深冬的舒城飞霞公园,晨霜如碎玉般铺满小径。我踏入这座以宋代画家李公麟故宅为基而建、占地百余亩的园林。
往日喧哗的飞霞公园,此刻显露出另一种清俊的风骨,那些在夏日被浓荫掩映的亭台,此刻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宋代小品。
最先迎接我的是那清澈的碧水。冬日的池面结着薄冰,冰下暗流缓缓,将天光揉成冷冽的青玉色。七曲廊桥静卧水上,朱红栏柱上的霜花尚未消融,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我缓步上桥,脚下木板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像是唤醒冬眠大地的叩问。水面倒映着枯柳的疏影,那些夏日里荡漾的绿意,此刻都凝成了水底静默的墨痕。
不远处的龙津古塔,在冬日的清旷里愈发挺拔。塔檐上的残雪像披了一件薄纱,黑白相间,像极了一卷年代久远的焦墨山水。
这座明代的塔,此刻所承载的不仅是八百多年前的北宋烟云,更是眼前这一片琉璃世界。
我想起李公麟的《五马图》——那些线条在严寒里该是如何凝练如铁?而他的“归来宅”旧址上几株老梅树,那铁色的枝干伸向天空,仿佛在等待一场雪的落笔。
真正的“飞霞晚照”在冬日有了别样的诠释。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枯枝,将塔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水面上,竟泛着淡淡的暖金色。没有夏日云霞的绚烂,这冬日的霞光是澄澈的,像稀释过的胭脂,轻轻抹在西边的天际。
当最后一缕光掠过塔尖时,整座园林忽然那么安静,连风都仿佛凝固在枝头,唯有寒鸦掠过时,抖落几片残雪,如冰冷的墨汁在风中洇开。
水边的亭子空着,青石板上却留着昨夜的霜迹。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位以水为墨的老者。只是此刻,他若书写,应以霜为粉,以枯枝作笔,写下的定是柳宗元那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冬日的存在与消逝,比水痕更显见,比飞霞更迅疾,那些霜迹,随阳光渐渐升起时,便已化作亭檐一滴欲坠未坠的水珠。
松竹犹青,梅苞初孕。九曲桥下的倒影格外清晰,仿古建筑的飞檐在水面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游走的墨影。
北侧的归来宅门窗紧闭,门环上的冷比冰还冷;南侧的根雕园里,奇石覆雪,呈现天然的水墨韵味。
唯有儿童乐园传来零星的笑声,孩子们堆的雪人胖墩墩的,就像他们自己的模样。他们红红的小脸蛋,在素白的世界里,像是宋画里意外润染的朱砂。
傍晚,我裹紧外套立于观景台。西天没有绚烂的云霞,只有渐次暗下去的靛青,塔影在暮色里渐渐隐去轮廓。
不知何处传来断续的洞箫声,吹的是《梅花三弄》,每个音符都带着冰凌般的清澈。
离园时,风起处,不见花香,唯见月亮早早升起,清辉洒在未化的雪上,整座公园仿佛沉入一阕《声声慢》的韵律里。
飞霞公园的冬天,是一部删繁就简的史书。它让山水显露出本真的线条,让历史在寒寂中获得更深的沉淀。我在冰雪与枯枝间穿行,忽然懂得有些美,需要经过严寒的淬炼,才能显现最本质的晶莹。
文冲村
七月的阳光流金铄石,我驱车驶入舒城县春秋乡文冲村,赴一场以荷花为名的夏日之约。
万亩荷塘在我的眼前豁然铺展,粉白相间的花朵,如星辰缀于碧波之上。
停车,移步荷塘边。风起时,荷叶翻涌成浪,暗香浮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肺清爽了许多。
这里的荷,是农人精心绘就的画卷。太空莲的茎秆挺拔如笔,叶面滚动的露珠,仿佛凝结着大地的呼吸。
我沿田埂漫步,看采莲人撑船入画,竹篙轻点,惊起几只白鹭。莲蓬低垂,剥开青壳,雪白的莲子入口清甜,是山野最本真的馈赠之一。
然而,荷塘之于文冲,不仅仅是风景,更是大地的诗行与“活水之源”。莲蓬、荷叶、莲藕乃至莲茎秆都各有归宿。荷香萦绕的农产品加工厂,每年为村集体带来数十万元的收益。
荷塘边,菊花田与板栗林错落有致,农人巧用茬口,让土地四季轮作,生生不息。
荷塘畔,文翁纪念馆静立如碑。这位西汉循吏曾在此开蒙教化,如今他的故事已融入研学课程,吸引着四方学子。
我随一群孩子走进馆内,竹简、陶器、耕具默然陈列,仿佛让人穿越千年,望见文翁俯身教民稼穑的身影。孩子们在荷塘边写生,笔尖流淌的是荷叶田田,更是对这片土地的初萌敬意。
文冲村以“文翁研学小镇”为魂,将悠远的农耕文化与现代教育巧妙融合。夏日的采莲节,秋日的丰收节,皆是农旅融合的生动注脚。
我遇见一位老农,他蹲在田埂上,手指轻抚莲叶,言语朴素却深刻:“这荷塘,是我们村的根,也是我们村的魂。”
此地的魅力,更在于懂得将四季时光酿成酒。春赏油菜花海,夏采莲蓬,秋收板栗,冬酿菊酒,四季轮转,皆成风景。
此时恰逢盛夏,荷花盈盈,村中游人络绎不绝。孩子们在荷塘边嬉戏,笑声惊起涟漪;老人们在树荫下对弈,落子声与蝉鸣相和。
黄昏时分,我登上荷塘边的观景台,看见夕阳为无边的绿毯镀上金边,粉荷映照霞光,恍如仙境。远处炊烟袅袅,农家饭菜的香气随风而来,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瞬间勾起了记忆深处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温暖画面,一种简单而实在的幸福,在心间弥漫开来。
由此我仿佛明白了,文冲村的振兴,不在于高楼广厦,而在于这一方荷塘、一片田野以及一份对土地深沉不变的情感。
离村时,我带走一包莲子,几片新荷。车行渐远,回首处,荷塘已隐入暮色,但那股暗香仍萦绕不散。
文冲村的荷塘,是大地写给岁月的诗,是农人唱给生活的歌。它悄然揭示了乡村振兴的密码——以文化为魂,以产业为骨,以自然为衣,方能唤醒每一寸土地沉睡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