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正值暮春时节,风里都裹着草木初生的温柔暖意。清晨,我睡得正沉,妈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家里的头茬韭菜长好了,今天给你做韭菜合子,回来吃不?”
原本还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我,听完这话瞬间清醒。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尝过妈妈用头茬春韭做的合子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韭菜合子的模样:烙得金黄酥脆的面皮,裹着鲜香四溢的韭菜、鸡蛋、虾皮,一口下去,满是春日独有的鲜嫩。古人说,夜雨剪春韭,才甘鲜入骨。那股子鲜灵劲儿,我懂!春韭极致的鲜美,让我眉眼舒展、满心欢喜,从心往外透着满足。
我匆匆起身,驱车二十分钟便到了妈妈家。推门,妈妈正在厨房和面,案板上的面团绵软温润。我放下东西,径直走向院子里的韭菜地。昨夜下了一场细雨,雨丝轻柔,把泥土润得微微发潮,一垄韭菜长势正好,茎叶嫩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清亮的汁水。
我拿起小镰刀,随手握住一小撮韭菜,按照以前妈妈教我的法子,将刀刃贴着泥土上方一厘米的位置,轻轻割下去。小时候她便总叮嘱我,割韭菜一定要留根,把握好尺寸,这样才不会损伤韭菜根,后续长出的新韭菜会愈发鲜嫩。
妈妈常说,春韭浅留根,岁岁不绝春。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深藏的道理,却也格外小心,生怕割深了,让这一垄韭菜再也发不出新芽。
我帮着妈妈把割好的韭菜仔细择洗干净、沥干水分,再用刀切成半厘米左右的碎末。妈妈切了一小块肥肉膘,下锅慢慢熬出清亮的荤油,趁着热油滑入蛋液煎香,再把熬酥的油渣切碎,拌进鸡蛋里。我满心疑惑地问她,怎么不用平时做菜的豆油,妈妈笑着解释:“韭菜遇上盐容易出水,用荤油拌匀,能牢牢锁住韭菜的汁水,等荤油稍稍凝结,包的时候也更顺手,这样烙出来的韭菜合子,外皮才会焦香酥脆,内里的韭菜依旧鲜嫩多汁。”
我恍然大悟,一直觉得只有家里的韭菜合子才最好吃,外面买的终究少了几分滋味。一来是因为自家地里种的头茬春韭,吸足了春雨阳光,食材本就鲜嫩;二来是妈妈做韭菜合子时,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用心。和妈妈一起擀皮、包馅、烙合子,香气溢满厨房,那熟悉的鲜美味道,从未变过。
我捧着热乎乎的韭菜合子大快朵颐。吃饱喝足,我忍不住对着妈妈感叹:“这也太香了,剩下的几个我打包带走,晚上接着吃。”
闲谈间,忽然心生好奇,这般春日美味,古人是否也偏爱?便拿起手机随手查阅,竟在《诗经·豳风·七月》里看到:“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原来早在数千年前,农历二月清晨,人们便会奉上肥嫩羔羊与新鲜春韭,郑重祭祀先祖,祈福安康。没想到我们平日里寻常的一餐春韭滋味,竟有着数千年的悠久历史,这般平凡的食材,也曾是古人眼中无比尊贵的存在。
接着又翻到清代朱彝尊《食宪鸿秘》里的记载:“擀薄面饼,两合拢边,熯之,北人谓之‘合子’。”我格外喜欢这份叫法。我连忙把“合子”的由来讲给妈妈听。正在收拾厨房的妈妈听完,忍不住笑出声:“哎哟,原来咱家做的韭菜合子,来头这么大啊!”话音未落,我们俩便在小小的厨房里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飘出窗外,落在院子里的韭菜地上。春风拂过,韭菜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回应这份欢喜。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归途。我走出家门,门前的杏树正蓄势待发,再过一两日便要含苞待放。妈妈站在杏树下,目光温柔地目送我离去,院子外的砂石路被车轮碾得沙沙作响。
回望院子里的一垄春韭,年年生发,生机不绝。愿家人相伴,面皮相合,心意相连。愿这枚韭菜合子,拢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熯着最长久的团圆吉祥,也裹着平凡日子里温暖人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