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到十一岁的那段时间,我着了魔似的和火锅“杠”上了。如今想起来,挺有意思的。
那年冬天,异常寒冷,三大伯家是我们一家人常去的地方。三大伯是我们大队的大队长,他家总是暖融融的。春节的时候,更是终日宾客盈门,满屋飘着酸菜火锅的香气。
父亲比我们去得都勤,他总在那里打牌、喝酒。因为三大伯家客人多,母亲就常去帮忙,洗菜、端碗、添柴火,却总在开饭前忽然起身——不是“猪还没喂”,就是“门忘锁了”,然后攥紧我的手匆匆离去。
那天,铜火锅里酸菜与五花肉正咕嘟着,香味钻进我的鼻孔,深入胃肠。我忍不住小声哀求:“妈,我不上桌,等他们吃完,我用锅底拌饭行不行?”
母亲的脚轻轻碰了碰我,眼中有细碎的光闪动,她语气坚决地说:“走!”不顾别人的挽留,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走出门。北风刮过空旷的村路,我甩开母亲的手,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心里满是委屈和不舍,我盯着棉鞋尖踢起的雪,心里越来越冷,觉得世上最远的距离就是三大伯家到我家那三百米。
那年我九岁,最大的梦想就是吃一碗泡着火锅汤汁的米饭。我想,我家要是能有个铜火锅就好了!
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我去前红村玩耍,发现新开的汽酒厂正以九分钱的高价回收酒瓶——比收破烂儿的多出七分钱。想起三大伯家院角堆成小山的酒瓶,我的心突然怦怦乱跳。
借来邻居家的推车,我收遍了亲戚、邻居的空酒瓶。当我把车拉到汽酒厂时,管事的叔叔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小子,真有生意头脑!”五块六毛钱——那是我第一次有这么多钱。
我飞奔回家把钱塞给母亲:“妈,我要吃火锅!”她怔了怔,眼睛眯成一条缝:“铜火锅要六七十块钱呢,妈先给你存着。”接着,她又严肃地补了一句,“以后不许再去亲戚、邻居家要酒瓶子卖了。”
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
十一岁那年暑假,我把木箱子糊上白纸,垫上家里的旧棉被。哥哥用红纸剪出“冰棍”二字,我推着父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揣着母亲给的五块钱本金,开始走村串巷卖冰棍。“白糖、小豆冰棍——”吆喝声从羞怯到嘹亮,穿过玉米地和高粱地,缓缓地在村街上流淌,承载着我心中的念想。
每天中午,我都会赶到镇上的饭店,当厨师的父亲系着白围裙在灶前忙碌。食客们见了我就笑,有时,他们会多给我塞几毛钱;有时,饭店老板会把我卖剩下的冰棍都买下来,给每桌客人送几根。
我奔跑了一天,夕阳下数钱时,纸币上都浸着汗水的咸味和我心里的甜。那个夏天,我赚了六十三块八毛钱,照例是交给母亲保管。
冬至那天,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里,铜火锅泛着金光。爸爸把六十七块钱递给售货员,售货员上下打量着我们父子俩,目光惊诧。那年头,多少人家全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能用这么多钱买一个铜火锅的人家就更少了。
那晚,铜火锅在我家第一次沸腾起来,父母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肉,让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也终于懂了母亲当年为什么执意拉我离开——她是为我们守护体面。
后来,每次家里吃火锅,母亲提起往事总会津津乐道。
再后来,我吃过各式各样的火锅,什么清鲜的粤式、麻辣的川式等等,都比不上那年铜火锅里沸腾的滋味。原来最香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苦日子里彼此护持的温情,是清贫中用自己双手挣来的尊严。
一度和当年怀揣火锅梦想的那个孩子越走越远的我,直到经历了挫折与失败后,才重新认识了生活。最初那份纯真的渴望,慢慢又回来了。
至今,那个已经生了铜锈、有了岁月包浆的铜火锅还摆在我家厨房最醒目的地方,那是它在我心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