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
时值盛夏,天旱。河南老家许久没落一滴雨。日头白晃晃悬着,地皮裂出细缝,麦子垂着焦渴的穗,连风都是烫的。
父亲在城里医院,病势一日沉过一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母亲坐在床边抹泪,轻声说:“准备吧,他要回老屋去,叶落归根。”
我转业后留在东北,姊妹们也都进了城。那栋八十年代的预制板老屋,早已荒了院落,断了烟火。我托堂兄找人收拾院子、通水接电。堂兄应下,去找了我儿时的玩伴杰。他一听是为我爹的事,二话不说,又从外村请了匠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我要付工钱,他死活不肯。
父亲仍在病床上撑着。我和妹妹回了一趟老家。
正是麦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抢收。外出打工的人多,村里冷清,巷子里少见人影,只有几声犬吠,懒懒地飘着。老屋孤零零立在村西头,左邻右舍都盖起了两层新楼,鲜亮齐整。唯有它墙皮斑驳,院门虚掩,草木荒疏。我们没多停留,径直往麦田走去。
远远看见地里劳作的熟人。他们直起腰,笑着迎上来,一声声唤我小名,语气里的热络,还同当年一样。
大个子坡嫂擦着汗,大着嗓门笑:“可算回来了!你小时候天天往我家跑,跟在自家一样,我们记着呢。”庆旺嫂也打趣:“还记得不?跟你娘下地除草,你懒得动弹,专往庄稼苗上锄,糊弄差事,我们笑了你好多年。”山叔龇着牙笑,张口就说:“这兔崽子,盖他家老屋时,大伙儿都来帮忙,他倒好,躲在角落里睡大觉。”
我想起当年盖老屋的情景:全村人轮番上手,搬砖递瓦,尘土混着汗气。我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溜到仓库睡觉。父亲终究找了过来,把我揪出来,瞪着眼吼:“懒死你,干活去!”
众人都笑,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大家轻声问起父亲,说早已听说他病了,左邻右舍都挂念着。我喉头发紧,只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笑声静了下来。沉默片刻,坡嫂轻轻叹道:“唉,这不是病,是命啊。那些年他在公社上班,就像在眼前呢。”旁边人也摇头:“多好的人,没法子。那些年,谁家有事不找他。”
话都朴素,却句句沉在心上。他们忙着抢收一年的口粮,仍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不远处,长林伯正弯腰拾掇庄稼。我走上前:“伯,还认得我不?”
他慢慢直起佝偻的腰,揉了揉眼,看了半晌,摇摇头。我报上名字。他一怔,紧紧攥住我的手,急着问:“你爸咋样了?早就想去看看,实在走不动。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劝他保重身体,不敢多留,匆匆转身离开。
父亲走的那天,家乡电闪雷鸣,突降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狂风裹着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老屋房顶,啪啪作响。檐下的雨水汇成溪流,流向田野,流向家乡的沟沟壑壑。
送他的那天,风停雨住。长林伯来了,山叔、坡嫂,儿时玩伴杰,在城里的宝随哥、玉贵哥也回来了——乡亲们都来了。山叔和杰一起张罗着后事,坡嫂寸步不离陪着母亲,庆旺嫂在灶房里烧水做饭。人群里也有三五个年轻俊俏的媳妇,领着娃站在路边,怔怔地望着送葬的队伍,听着唢呐声。大家放下手里的活计,最后送他一程。
父亲走了,我站在那场大雨过后的田埂上。积水映着天光,老屋的倒影碎在水里,怎么也拼不完整。
老屋渐行渐远,我的父亲就长眠在老屋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