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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稻香漫堤入旧年

日期: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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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故乡西红海,是辽南一个普通的小村庄,西面靠海,南邻红海河。青龙山离村庄二里地戛然止步,山脚下的几处泉眼终年不涸,孕育了除渔业外的一片片水田。河水蜿蜒流过,像一条彩带,又像一幅展开的图画。

谷雨一过,邻居们便忙着泡稻种。姥姥会拿一个铁筛子挨粒选取个头饱满的种子,先用冷水慢慢浸泡,等到稻粒吐出白花花的芽嘴,选一块约五六平方米、施好稻草灰且向阳避风的肥田,挤挤挨挨地精心播撒下收获的希望。男人们这个时候则不分白天黑夜,忙着犁田、拾掇紧固田坎、倒运农家粪,以便抢在种子长成秧苗前做好插秧的各项准备工作。我最受不得粪肥的气味,可是姥爷却高兴得很,嘴里叨咕着“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看着我捏鼻子、甩衣服的嫌弃劲儿又来了一句“没有农家粪的臭,就没有饭桌上的香”。我没办法,只能跟着干!

稻种在姥姥的精心呵护下生根、发芽,一天天长大。这期间要经历浇水、练苗、间苗等过程,苗长到七八寸时就到了拔秧苗、插秧的季节了。秧苗绿油油的,娇嫩得很,从稻床拔下来的苗一定要在当天插到水田里,否则第二天就会脱水,虽然不至于死秧,但是会减产一到两成。当天插好和第二天才下田的秧苗,在整个生长期都是不一样的状态,身弱叶黄的秧苗,有经验的老把式一下就能看出来。

端午节前后,气温骤然升高,水温达到十摄氏度,节气是那种“伤人不伤水”的清冷,已经到了下田插秧的最佳时间。再晚稻子灌浆不充分,大米的口感也不好。着急了的姥爷甩去厚实的衣裤,不在乎还有些寒冷的春风,赤膊上阵,鞭子甩得啪啪响。缺牙的老黄牛也看出了眼色,吃了一冬天的闲饭不敢也不能再耍滑偷懒,弓下身子,把木犁拽得飞跑,滚圆的牛屁股后一垄垄乌黑油亮的田泥翻出了笑脸。

为了抢头茬放水泡田,姥爷经常早晨四点钟就下地,因为取水人少,红海河的水位高,稻田可以喝个饱。水在田格里需要晒三天以上才能水土交融,否则生水会寒了插下的秧苗。在水田里插秧,也是一种极端比赛,双脚踩在烂泥里倒退着行走,腰弓成九十度,经常是鼻子贴在水面上去看秧苗的深浅和株距,因为插秧最考验手法和技术,苗根入泥太深,苗接受温度晚,不容易缓苗生长且沤水易烂根;栽浅了,又吃不住泥力,容易漂秧而东倒西歪,长成后更容易倒伏;株距密了,秧苗互相争夺营养,通风不良,影响正常生长;稀了则会疯长个子,降低秋收产量。像姥爷那样的种田能手,插秧速度快,插出的秧苗横竖成行。

为了抢时间,邻里们总是相互帮衬,姥爷这半个月基本上不闲着,帮完东家帮西家。一周后,家乡的二三百亩水田插满了秧苗,远远望去,水田好像穿上了崭新的绿格子衬衫,春风一过,笔直的秧苗跳起韵律操,甜醉了农家人的心。

七月,秧苗进入了疯长季,坐在稻田里都能听到拔穗声,经过两个月的孕育,基本上苗已经长齐头了,剩下的是数着日子度满米浆。这时,人们又开始忙起来,追肥、除稗草。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大人全然不顾,挽起裤脚,下到田里。那时候也没有除草剂,全靠双手拔除杂草,十根手指磨得都是老茧。最难的是拔除和稻草几乎一模一样的稗草,它们的根扎得深,又和水稻纠缠在一起,所以需要两手协作,一只手按住整株草和苗,另一只手慢慢分开根系,从侧面提出水面,若是直接上提就会伤了水稻。

孩子们喜欢当大人的“跟屁虫”,紧跟在他们后面一趟趟去水田。因为水田总会有收获和喜悦等待着我们,春天的时候会有田螺、河蚌浮在田埂边晒太阳,它们一半扎在泥里,一半露出水面,随手就能捡满一篮子。我们把捡回来的这些河鲜砸碎喂给鸡、鸭,然后等着吃又鲜又大的蛋。

田埂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河蟹钻出了洞,洞一般都有前后两个开口,不懂的人伸手去掏前口时,它已经悄悄从后口溜走了。我跟有经验的外号“水耗子”的小伙伴学了点方法,慢慢有了收获。河蟹顺水觅食,稻田田埂成了它们最好的栖身之所。要抓住它,得先观察,看洞口的光滑程度,如果有河蟹进出一定是光滑且有爪痕轻轻划过,这时就要在前后左右一米以内看一下有没有其它洞口,如果两只手能兼顾,可采取两面夹攻的方法;如果距离远,则薅点杂草堵住出洞口,一只手慢慢地进入洞内,河蟹的领地意识非常强,如果它在家,手摸进去十几公分,就能碰到河蟹堵在洞口,这时你要动作慢点,太生硬了它会狠狠夹你。手慢慢地顺松软的塘泥滑过去,在蟹脐与尾爪处用三指抓紧即可,拿出洞来,一个浑身绒毛、肉质鲜美的河蟹就到手了。扯一根麦穗草,像捆粽子一样捆好河蟹,就可以奔赴下一个洞口了。

走之前,我一般都会再掏掏,偶尔还会有泥鳅鱼藏在最深处,顺手一抓,然后挂在长长的草串子上。夏秋时节,运气好的时候,也会在田埂边捡到鸭蛋、鸡蛋。

可是,最让孩子们着迷的,要数截流抓鱼。引水渠有几十米长,因为和大河相连,经常有迷路的鱼儿走错了路,眼尖的我们去稻田总要躲在林荫里先观察一番,然后从入水口的最近处冲下去,鱼儿受惊顾不得找来时的路。我们就派小个子“二小”守住这里,他双脚不停地踩踏弄出声响,鱼儿就不敢冲口出逃。剩下的几个同伴,手里拿着柳树条、木棒子向水里抽打,不一会儿水面就漂满了各种鱼,有鲤鱼、草鱼、泥鳅鱼等。

我最喜欢筷子般长短的白漂子鱼,因为它是一种贴水面生活、掠食昆虫的鱼,少了泥土的腥味,不论煎、炖都味道绝佳。

国庆节前后,学校放“农忙假”,让孩子们回家帮忙收割,小伙伴们都回到家里忙上几天。“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经过一年的辛苦和等待,沉甸甸的收获就在眼前。

为了在收割前把米浆灌足,姥爷、父亲、母亲轮着去田里值班,因为秋季雨少,河水下降,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去水田守水,防止田埂塌陷或者被泥鳅鱼、河蟹打穿漏水干塘。还要确保不被别人家偷水,我就曾因为在叠坝时,耽误了隔壁吴柱子家的水道进水,挨了他的“脖雷子”而耿耿于怀很多年。等到收割的十多天前,又开始担心雨水过多捂闷稻粒,特别怕遇到反常天气的风雨或冰雹,稻子一旦倒伏,减产是必然的。这时,就要穿着雨衣去堤坝上排水,挖开溢流口,只留一指左右浅浅的保根水即可。

连续晴天半个月左右,金灿灿的稻穗笑弯了腰,瞅准一个大晴天,每年一次的抢收稻谷就开始了。割稻子最讲究男女搭配,这活儿需要巧劲儿。男人一只手轻轻握住十几棵稻株,扇面状展开,另一只手用早已磨快的镰刀顺根部一搂,小心翼翼地放在田埂上,生怕弄折每一棵即将入仓的稻株;女人就负责打捆,双手团紧一小捆稻穗,再用编好的草绳子把它们捆紧,原则是能立在稻田里而不松开。孩子们除了当“勤务兵”,一趟趟地往田里送水供大人们解渴,就是忙着在割完稻谷后裸露出的干田里捉青蛙、河蟹,再一个个用狗尾巴草穿起来,青蛙带回家扒皮后用温水漂洗,晾干后煎炸,回锅撒上少许韭菜,一碟香喷喷的下酒菜就上桌了。等到天色渐黑,乡亲们都陆续回到家,看着堆满田院的稻谷和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尤其是刚刚磨出来的第一锅米饭,香气四溢,大家脸上都挂满舒心的笑容。

光阴不可追,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因为奔波自己的事业,很少回去看那片水田。时代就像永不停息的车轮,光影交错间,生活的接力棒一代又一代往下传承。有的景、有的事、有的人一旦消逝了,就再也无法追寻。幸好我还有记忆在脑海里不曾磨灭,时时带我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