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发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每次来大辽河边拍落日,我都会想起王维的这两句诗。只是大辽河流经市区后绵延数里,蜿蜒逶迤,两岸芦苇林立,草木丛生,并无“大漠孤烟”;“长河”倒是可以用“辽河”替代,赶上晴天少云,落日确实圆润。
大概十多年前,我喜欢上了拍云彩。不是“长枪短炮”那种拍,单纯就是用手机拍。云图本身就是虚幻的、稍纵即逝的,根本用不着高清晰的镜头和高分辨率的像素。拍云彩不是闲得无聊,是我对虚无缥缈的事物产生了兴趣。这种闲,是悠闲。就像各式各样的云,自在而又决然,它们没有左与右的偏执,不拘身份的高下,一点都不像忐忑的人间。我家住在大辽河岸畔,从小区走到河沿儿,距离不到300米,几分钟的时间。在河沿儿拍云彩,倒不是大辽河上空的云有多好,云彩高高在上,在哪看都一样。只是拍云彩这种爱好,需要心境的加持,预测远远跟不上风云变幻,有时一天也等不到一张满意的云图。有时候,那些灵动的怪物肆无忌惮地和我对视。宽阔的大辽河上空,可以释放很多想象。也许,我就是在体验什么叫过眼云烟。
8月的一个傍晚,我又来到河沿儿。辽河上空的云彩在晚霞的映照下恣肆而张扬,让人捉摸不定。原本白的云慢慢就红了;原本乌黑的云更加黑了,像着了墨一样;原本中规中矩的云朵,或妖娆,或诡异。这时候,更加耀眼的夕阳登场了。它悬挂在距离水面三竿到两竿的位置,圆圆的,像一盏硕大的红灯笼。余晖,与落日连成一体,洒在河面上,随波摆动,像不由自主的灯笼穗儿。这是我第一次在家乡的大辽河上看到如此美丽的落日。彼时,河水正在涨潮,我一边欣赏着辉煌的落日,一边感受着河水倒流的壮观和气魄。
之后,我在一年间写下了一组诗《辽河十二月》,把我在河沿儿每个月看到的景象和所感所悟记录在12首诗中,其中两首提到了辽河落日。
有学者将营口段河流归属为浑河,最终被命名为“大辽河”。其实,不管是地理意义上的浑河,还是现在的大辽河,我们营口人都坚定地称呼其为“辽河”。营口还有一个值得炫耀的说法,即营口是中国大陆上唯一一个可观夕阳坠海的地级市。这是央视说的,我姑且信以为真。夕阳坠海,其实是辽河落日的延展。如果只在河沿儿看落日,夕阳就是落在宽阔的河面上。如果一路西下,过了辽河特大桥,我们看的就是夕阳坠落在辽河入海口;继续向西、向南,就是妥妥的夕阳坠海了。
当然,夕阳的坠落点不是被河水冲走的。随着季节的变化,夕阳变换着位置坠落。基本规律是逐渐向西南方向移动,夏天叫辽河落日,到了冬天就是夕阳坠海了。即便隆冬时节,落日依然十分迷人。下午4点半左右,太阳开始收敛耀眼的白光。晚霞投映到海面,海面熠熠生辉。落日准时出现,它垂悬在天边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起一部国产电影的名字——《大红灯笼高高挂》。但它不会容许更多遐想,仅仅三五分钟,落日就已触及海面,接下来便是海水吞日的全过程,像是正在发生的日全食,直至光润也消失殆尽。冬天的落日和夏天的落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它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厚厚的冰层,仿佛近景魔术,让人看不出一点儿破绽。
曾经有那么几天,我心情大好,天气也积极配合着我。我连着三天到河沿儿看落日。连着三天,太阳都在同一个地方垂直坠入大辽河,也许有偏差,但河面宽阔而绵长,肉眼根本看不出来。连着三天,我去的时候都是涨潮,河面风大浪大,呼啸着向上游涌去,一浪挨着一浪。偶尔有几只水鸟在波涛汹涌的大辽河上空盘旋,像是夕阳下的舞者,更像是和我一样的观察者。连着三天,我都静默无语,我知道我的话不起任何作用。日落大辽河,是河水的包容;水鸟盘旋,那是天空的领地。我想,管不了身外的事就管好自己吧,因为有很多时候,我连自己都把控不了自己。
看辽河落日、或拍辽河落日,虽然会占据我一定的闲暇时间,但是其中的乐趣往往会让我乐此不疲。有时,我会把落日托在手上,定格在相机里;有时,我看到落日“卡”在辽河特大桥的铁架上,竟然有些许的担忧;我甚至拍到了一张酷似“夸父逐日”的云图,让我沾沾自喜了好多时日。
想起诗人余秀华的两句诗:“一个能够升起月亮的身体/必然驮住了无数次的日落。”千百年来,大辽河永远生生不息地流淌着,渤海永远漫不经心地波涛着。我们这些有福的人,不仅得到了大辽河的滋养,还享受着心灵的荡涤。
(2026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