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章
冬日写生
松针,在雪地里修改自己的阴影
比墨迹更先融化的是
屋檐与天空之间的分界线
某处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
像未写完的信笺
突然自己折起了纸角
我们用树枝记录冰纹的走向
那些被寒冷省略的语法
在树梢结成雾凇的标点
山雀啄食残存的野莓时
把整个冬天的重量
压弯在轻轻晃动的枝条上
此刻适合摊开手掌
让雪花在纹路里迷途
成为大地未完成的注解
枯荷低头书写倒影
墨色渐淡处,浮出池塘的骨架
枯荷低头,校对倒影
直到墨色淡处,与浅灰色的天光
缓缓,融成一片
咀嚼岁月
它们把嚼碎的稻草
再嚼一遍,慢得像在数
田埂上去年的草籽
槐树下甩尾时,赶开的
无数只蠓虫、牛蝇,翅膀沾着
它刚踩过的晨露
不抬头看云,只盯着
蚯蚓爬过的土块——
那土块里,藏着比“耕耘”
更沉的东西吗?
正午趴在稻草堆旁,
鼻孔里呼出的气,
把地上的碎草叶,吹得打了个转
我们说它“沉默”
可它垂着的睫毛上,挂着的
不是风,是整个上午的阳光
傍晚,有夕阳连着回家的路
踩着自己的影子归栏
蹄子沾着带根的狗尾草
刚产下牛犊的那只
还在舔舐小牛湿软的耳朵
小牛的蹄子,在泥地上
印出小小的圆,像谁
不小心掉落的,一枚安静的纽扣
奇迹是什么?是
它反刍时,空气里慢慢散开的
稻草香,是它每一步踩实的土
没扬起半点尘。我站着看了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炊烟里,像它一样
把日子嚼得很慢,很沉
把每一口温暖
都咽进明天的路里
破晓前的宁静
窗缝漏进来的风,还没喊醒灰瓦
你已经把凉,摊在玻璃上了
不是画,是细痕
像谁用指尖,扫过昨夜的雾
留下半干的印子
院角的草没敢动
你就贴着它们的边
把细白的贴附,匀给每根叶脉
连爷爷丢下的锄头
头上都蒙了层
不慌的白。我哈手摸窗台
你就化在指缝,像没说出口的话
凉,但软,压着昨夜的虫鸣
没让晨光,一下子撞碎安静
兰花小镇
雨后的清晨有润鼻的湿甜
山涧在苔衣的笺上
写淡紫。走进兰花小镇
镇子也染了兰的气息
我们看着那些腐叶、松针、兰苗
以至于兰簪,日子
就是指缝的温软,在山里疯长
就像我们的话,即便细碎
也有一个本真,这就满意了
山风在轻吟,抑或给日子以肌理
却不是喧嚣、急促、纷扰……
几只山雀跳上枝桠,一个老人怀揣兰种
兰的气息漫出更多的念想——
我在端详,那就靠向真切的这端
或许,有生之年就守着这样的小镇
甚或崖边,陶渊明的东篱也是我们的
枯叶的上诉
审判终是下来了。
那些枯叶
不再悬挂于风的延期——
它们在你我脚边,打着旋,
完成最后一次上诉。
静了。
风退回巢穴,如同一份
被撤回的判决书。
天空正默默吞下
那颗橙色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