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刚
今夜无端地,又把故乡的月光装进酒盏里。
不必刻意去想,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化不开的味道,早已密密地缝在骨血里。它们像坛陈年的酒,平日里封着,一启封,便香得人睁不开眼,只想落泪。
我一遍遍在嘴里辗转着老家的名字,那两个音节滚过舌尖,烫得喉咙发紧。
朋友只是默默地,把我面前的酒杯又斟满。他说,他看见我的泪,正一滴一滴,从光阴的坛口溢出来。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指了指心口,喃喃道:这里头啊,全是大辽河水的本味。
夜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酒里的声音。我借着月色,絮絮叨叨,把陈年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晾晒。心里念着故乡的家人、亲朋、好友,还有那大辽河岸边特有的水气味道。那念想像抽出的丝,细细长长的,从这异乡的窗子里放出去,一直扯到千里之外,扯得人心口隐隐地疼。
窗外的风忽然有些异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不像寻常夜风的轻悄。它莽撞地扑在窗棂上,挤进缝隙里,带着一股子赶路的仓皇和风尘仆仆的土腥气。
放下酒杯,侧耳细听——这风里有动静。有亲人们的欢笑,有同学战友们相聚祝酒的碰杯声。它带着亲人们的问候,带着故乡的烟尘,千里迢迢地,赶来赴我的夜宴。
它扑进屋子,吹醒了窗前沉睡的玫瑰,又凑过来,温存又蛮横地,一口一口,舔舐着我满是皱纹的眼角。
握杯的手,竟有些颤了。不是冷,是听见了——那风里,清清楚楚的,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乳名。
那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的名字,土气,却亲得像贴在心口上。它赶了几千里的路啊,就为了让我在这异乡的夜里,再听一听这呼唤。
霎时间,朋友的交谈停了,流淌的血液慢了;窗外透明的云朵也愣了愣神,立在窗前,不再游走。
我闭上眼,任由那风裹着我,将我浸透。
这一回,醉倒我的,不是酒。我醉倒在这千里奔赴而来的、故乡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