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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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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1997年的果木锅盖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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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1997年秋天,父亲在大风中连续举了十几次拳头竞价,终于以超高的价格压倒了竞争对手马四才,在村民们略带嘲讽的声音里,获得了村东头那片果园的五年承包权。

众人散去,父亲一个人站在果园里,像一棵掉光叶子的老果树,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他竟然又向空中举了举拳头。只不过,这一次举拳头不用再加五十元承包费了。

“举一次拳头加五十块钱,你可真敢举啊?”晚上回到家,母亲一阵冷嘲热讽。

“马四才不举了,他要是敢再举,我还举。”

“你还敢啊!”母亲夺下父亲的饭碗,一只手按住父亲的手掌,另一只手举起菜刀,想把父亲举了又举的右手剁下来。菜刀最终没落下来,母亲的眼泪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再举几次,把这个家卖了都不够承包费的。”母亲扔下了菜刀,带着哭腔说,“那些果树就是结金苹果、银梨子,也卖不了几个钱,除非地下埋了一座金矿……”

“我会让那片果园长出金子的。”

父亲端起饭碗,快速地把饭菜填进嘴里,像是要堵住堤坝上的一个漏洞似的。

第二天开始,父亲和母亲在果园里忙了起来,修栅栏、挖水渠、刨死树……两个人起早贪黑忙了一个半月,这个原本破败的果园焕然一新了。

明月高悬的夜晚,父亲会在月光下挥动斧头,把先前刨出来的那些枯死的果树外皮一点一点剥掉,并按照木材的长短、粗细和质地软硬进行了分类处理。

有一天,马四才路过果园,看到父亲正在清理树桩上的泥土,嘿嘿笑着对父亲说:“大年夜里,用这个树桩点火塔子最好了,能不能给我一个?”

“不给。”

父亲说得很果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烂树桩能有什么用?”

马四才咧了咧嘴巴走了。

父亲当了十多年的木匠,他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早就在心里对这些木头进行了一番“排兵布阵”,就连粗一点的树桩、树根,他都思谋好了用处。

收完地里的庄稼,父亲叫来一辆三轮车,把这些木头拉到木材加工厂,按照事先规划好的长短、厚度,锯成一片片板材。他又把这些板材拉回来,整整齐齐地晾在了果园里。

“看着像一条又一条的死鱼……”看着晾晒在果园里的一片片板材,马四才每次在路上遇见村里人,都要这样取笑父亲。他说,“看看,杨木匠在果园里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而且还倒贴进去一笔运费和加工费。”

不过,马四才的这些话,在冬天来临后,就像一滴水冻结在了冰面上,再也说不出口了。

父亲用这些果木,做出了柜子、餐桌和椅子。那些看似没用的树桩,粗一点的做成了圆形的案板,细一点的锯成板材,搭配着从粗树根上卸下来的板材,做成了大大小小的锅盖。看过这些家具的人们,都称赞父亲的手艺一点都没生疏。果木特有的纹理和清香味,还为这些家具增色了不少。

在县城里的集市上,父亲把这些家具一摆出来,没用多长时间就被抢光了。特别是用树桩做的整块案板厚实、耐用;用树根做的锅盖轻巧、透气,用过的人都说锅里蒸出来的食物格外香甜。几个没买上的人主动留下订金,预订了下一批,这真是大大出乎父亲的预料。

灯光下,母亲数着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估算着把所有木料都做成家具卖出去,果园的承包费就能赚回来了。

父亲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大家也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因为坏人好事的马四才,这次确实把承包费哄抬了很多。

不过,这中间有一个人却是例外,她就是鹊姨,一个人拿了大中小三个果木锅盖,还拿了一大一小两块圆形案板。鹊姨要给钱,父亲说什么都不要。

“她家眼下正困难……”

鹊姨的公婆一直有病,她和丈夫赚来的一点儿钱全花在了两个老人身上。去年夏天,鹊姨的丈夫开三轮车掉到山沟里摔断了一条腿,这一年的生活全凭鹊姨一个人支撑着。这些事,先前还是母亲说给父亲的呢。

“哎哟,心疼你的老相好了?啧啧!要不你再送一个餐桌、几把椅子吧,她市场上摆摊也气派一些……”

鹊姨与父亲年轻时的事,我们只零碎地听说过一些,具体是什么情况,问父亲和母亲,他们又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腊月底,父亲从年前最后一个集市上回来,把一沓钱递给母亲。母亲数完钱,激动地对父亲说:“你真让这个破果园长出金子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板着脸说,“不过,你也让长出来的金子又少了几克。”

母亲说的“少了几克金子”的事,父亲知道是指鹊姨拿走锅盖的事。

“人家给你捎的那袋小米不是钱?再说了,那块最大的锅盖上有几个树疤,虽然用胶粘住了,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会掉下来……”

起先,父亲还摆事实、讲道理,与母亲理论一番,时间久了,他便由着母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直到二十几年以后,鹊姨得病去世了,母亲才彻底不再提这件事,要不然每次说起1997年承包果园的事,她几乎都要说一遍。

父亲赚到了钱,让马四才很不高兴,他见着村里人就说,父亲不光砍了死果树,还把活着的果树也砍了,要不然哪来的那么多木材?

“嘿嘿!四才啊,红眼病好治,心病和穷病可不好治。”村里一位教过几年书的老人拍拍马四才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您这是什么话?谁穷了?谁有病?”

马四才心里不服气,嚷嚷着要到县林业局告父亲。

第二年春天,父亲买来一些果树苗,种在果园里。这样,马四才想要去告状,也不知道怎么告,更不知道能不能告赢。

承包了这片果园,父亲再一次找到了“手艺人”的感觉。几年下来,他成了果农、菜农里的行家,赚到的钱远比当木匠时多。

但是,对于当木匠,他心里似乎一直有一个情结。父亲特意收拾出两孔旧窑洞,专门陈列他用过的木工工具,还有几件家具。

“那时候忙着赚钱养家,没顾上为自家打造几件像样的家具。”

回忆起过去的时光,父亲不住地叹息。

最近几年,父亲从过去做过木工的人家里,收集来几件人家不要的旧家具,也一块陈列在了旧窑洞里。

父亲做的家具,都会在隐蔽处用一个铁章子锤压下“杨木匠印”四个大字。

去年,我在下乡途中收集到一个果木锅盖,这枚独特的印章就压在把手里面,已被磨损得快要看不清了。

父亲看到这个锅盖,一眼就认出是他当年送给鹊姨的那个。

“钱没了,可以再赚回来;命没了,去哪儿赚呢?”父亲摩挲着锅盖上黑漆漆的包浆,发出这样的感慨。

父亲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后半句话里说的是“命没了”,还是“时间没了”。

1997年,确实很久远了,谁又能有办法把它“赚”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