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苗
单位的办公室没有窗户,每每伏案在电脑前工作太久,便起身到大厅走走。一来让眼睛歇一歇,给紧绷的大脑松松弦;二来久坐后双腿容易发麻,哪怕只是简单活动活动,也算做了适量的运动。
踱步到阳光明媚的大厅窗台前,突然被保洁阿姨种下的春色勾住了目光。这时节,室外还是干枝枯草,而这片郁郁葱葱,竟比春日繁花更动人,更让人真切体会到“秀色可餐”的深意,只因它可观亦可食:一盆是刚冒尖的嫩芹菜,一盆是挺拔的蒜苗,还有一盆水灵灵的小葱。
若是掐上几根嫩芹菜,配着土豆丝爆炒,淋上少许汤炖至入味,再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望着窗台边的纤细小葱,我不禁有些惋惜——这要是家里院子里开春的发芽葱,蘸上一勺地道的营口大酱,那股子鲜爽辛辣的劲儿,才是地道的下饭菜。
每年开春农村的院子里,第一抹鲜活的绿,从来都是最早露头的发芽葱。小时候,每到吃饭时,妈妈总会喊我去拔葱。农家的葱都经精心培土,长在高高的垄沟上。我双脚踩在垄沟里,俯下身子,像准备参加拔河比赛般做好姿势。先抓住一把,拔的时候左右轻轻晃一晃,感受它的根系与土地的拉扯,生怕土壤太硬把葱根扯断。妈妈总让我用铁锹挖,可我偏喜欢徒手拔。每次都攥着葱根,小心翼翼地发力,再猛地一拽——若是有葱根断在土里,眼里心里便满是失望和惋惜。再拔另一把时,会更加仔细。每一次成功拔出完整的大葱,都像是完成了一场小小的胜利。
发芽葱剥去外层熬过整个东北寒冬的焦黄枯叶,里面便是雪白的葱茎,顶着紧实的嫩绿葱尖。古人喻美女有“十指剥春葱”之说,可见其鲜嫩。记得有一次,我在屋里剥葱皮,图方便就直接把干葱叶丢进灶火坑里。妈妈笑着嗔怪:“可不能烧葱叶,烧了就不‘聪’明喽。”我吓得赶紧把丢进去的叶子扒出来,生怕自己真的变笨。那份孩童的懵懂与慌张,至今想来仍觉得好笑。
后来渐渐懂得,大葱体内的硫化丙烯等物质,不仅是它辛辣香气的来源,更是其抵御严寒、扎根冻土的“铠甲”。而妈妈那句“烧葱叶变笨”的叮嘱,是因为这种物质燃烧后会产生呛人异味,熏黑厨房,还能呛坏眼睛。原来一句小玩笑,也是东北老辈人藏在日常生活里的小智慧。
40年前的营口地区,冬季没有什么新鲜蔬菜,不像当下交通便利、暖棚发达,四季都有鲜菜上桌。700多年前,南宋理学家朱熹曾在女儿家写下“葱汤麦饭两相宜,葱补丹田麦疗饥”的诗句。儿时的我们,吃了一冬天的酸菜、白菜、土豆,对这一口本地春鲜——大葱的热爱,更是餐餐离不开。
如今,看窗台上这盆盆青葱,便想起农村妈妈家院子里的那片新绿。它们正如东北人的生动缩影:在艰苦的环境中摸爬滚打,从不向苦难低头;在琐碎的日子里坚守热爱,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儿,把平淡日子过出辛辣酸甜。它在寒冬腊月默默积蓄力量,待到春风拂面,便破土而生、绽放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