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猫在地平线下,露珠在草尖上打滚儿。天是青灰色的,视野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时不时传来“咔咔”的响声,不知是苞米还是高粱的拔节声。庄稼、树木、野草、野花、山野菜的味道萦绕在一起,扑鼻而来,有淡淡的苦、丝丝的甜、浅浅的涩,还有淡淡的香。南树林里,传出一阵细小的声音,“笃——笃——笃”,这细小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静谧中传出,显得突兀而清晰。
磕树鸟。二柱跟大柱说,有点儿炫耀自己有见识的意思。一听就是磕树鸟。
那叫“啄木鸟”。大柱不屑地纠正他。
这是磕树里虫子的磕树鸟,啄木鸟是啥?二柱不太服气。
磕树鸟是咱们平常叫的名,书上叫“啄木鸟”。大柱上小学一年级了,懂得比二柱多。
那咱们也不是在书上说话。二柱抓到了话柄,跟大柱不讲道理了。
一个胖乎乎的身体从大柱和二柱中间撞过去,把大柱和二柱撞分开了。小肥子,你这么胖,长大让你当龟田。
二柱为自己的创意哈哈大笑起来。小肥子回头站住,我才不当龟田呢!你当龟田,我当赵永刚。
我也不当龟田,我当李胜,我就是让火烧牺牲了也不当龟田。
昨天晚上演的电影是《平原作战》,小孩儿们就拿里面的人物做比喻。杨三婶在前面喊,大柱、二柱,你俩快点儿走。
杨三婶斜背一个绿色帆布书包,这书包年纪太大,时光把绿色磨洗没了,把它变回了白色,里面装着苞米面饽饽、旱黄瓜、大葱,装得鼓鼓囊囊、圆圆滚滚的,像潜水员背的氧气瓶。
杨三婶右胳膊挽着杨二奶奶,左手提着一个灌满白开水的塑料桶。杨二奶奶的左胳膊挽着杨三婶的右胳膊,右手拎着一只九寸兜。九寸兜是妇女们自己发明的,把一条毛巾对折,两边缝紧,开口处像裤子底边线那样挽起来,缝好,穿进去一条带子,装完东西,把带子拉紧,九寸兜就封住了口。
杨二奶奶的九寸兜瘪瘪的,好像什么东西也没装,杨二奶奶家困难,带不了很多吃的。
太阳还没露头,先把光辉洒了出来。
二柱拽着大柱说,快跑,看谁先跑到光外边去。
大柱甩开他的手,笑话二柱啥也不懂,太阳比天还大呢,你能跑出去?
二柱天真地往前指指,到那儿就没光了。
大柱说,你看着不远,其实老远了,一辈子也跑不到边儿。二柱似懂非懂,失望地翻着眼,这时天也亮了。
大柱、二柱和小肥子看见前面还有不少去捡麦子的人,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像电影里面转移的群众,拖拖拉拉地往前走。
二柱蹦蹦跳跳,边走边玩。一会儿跳到路边捡点儿什么,跑回来给大柱看;一会儿又撵上杨二奶奶,从杨二奶奶手上抓过九寸兜,甩开小膀子抡着玩。
走过南树林,从树林横头的岗上往西南的草甸子上望,晨雾在草甸子上面氤氲,给人一种湿润凉爽的感觉。草甸子上点缀着各式各样的野花,有一种橘黄色的小碎花,花瓣散开,像婴儿甜甜的笑脸;还有一种浅白色的小花,花瓣歪向一边。
二柱举着小拳头,高喊“冲啊”,往草甸子里跑。突然,他蹲下身,嗷嗷叫起来。
大柱吓了一跳,忙跟小肥子跑过去看。二柱嘻嘻笑着,摊开小手掌,里面一个土黄色的扁圆形东西。
马粪包?大柱盯着它。
马粪包,我一看就是马粪包。它在草稞子里猫着,我一下就认出它了,一下就逮住它了。二柱很自豪。
小肥子伸手去拿马粪包,二柱一打滚躲开,顺势就在草地里滚起来。
衣裳刮坏了,大柱吓唬他。再不起来我叫妈了。
二柱突然停住,悄悄趴在草地上,把拇指和食指张开,张成钳子的形状,神情专注,身体警惕地一点点往前探,突然伸手往前猛地一夹,他笑着叫道,抓住了,抓住了!是蝈蝈,菜蝈蝈!
大柱和小肥子跑过来看。二柱果然抓住一只菜蝈蝈。菜蝈蝈两条长腿拼命地往后蹬,二柱捏住一条蝈蝈腿。菜蝈蝈还蹬,三蹬两蹬把腿蹬掉了。
大柱的表情有点痛苦,杨二奶奶说欺负牲口有罪。
二柱不服,菜蝈蝈是牲口吗?
大柱也不服,不是牲口还是人啊?大柱、二柱、小肥子又撵上了杨三婶、杨二奶奶。
二柱说,妈你们走得太慢了,等走到麦地,麦子都让别人捡光了。
杨三婶心里承认二柱的话,她说,你二奶奶看不着道儿,走快了怕摔着。
二柱黑眼珠一转,妈,我有招了。
二柱从杨三婶腰间解下一条绳子,一头拴在杨二奶奶腰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二柱像老汉拉车那样,前腿弓后腿蹬,拉着杨二奶奶走,口里喊着“嘚儿驾喔吁”。
杨二奶奶笑骂,小兔崽子,把我当老牛车了,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像歌声一样飘向远方。
麦地坐落在辽阔葳蕤的草地里。无垠的绿色中,一片金黄色的麦地分外醒目。麦子是平播的,没有垄,呈南北长东西短的形状。也许是麦地肥料充足的缘故,临近麦地的蒿子杂草长得格外茁壮。黄蒿、香蒿、刺菜比赛似的疯长,比二柱的个头还高。几朵深紫色的刺菜花,在繁枝密叶的拥挤中,顽强地探出头来,水嫩鲜艳的脸庞笑呵呵地迎向太阳。
二柱首先发现了问题,他紧跑几步撵上来,用小细胳膊搂住小肥子的粗腰,抬脸问,咋不把地里都种麦子呢?
小肥子歪头瞅瞅大柱,没有回答。
大柱回头看二柱一眼,转回头,边走边说,都种麦子就没有草和花了,没有草没有花,蝈蝈、蚂蚱、刀螂、蝴蝶、扁担钩,还有别的小虫就没地方住,没啥吃的了,就得饿死了,晒死了,让雨浇死了,它们都死了,家雀儿就饿死了,没有家雀儿,就听不着家雀儿叫了。
小肥子抬头望去,一只小鸟在头顶盘旋。小鸟的叫声尖尖的、脆脆的,像一只电量充足的小喇叭。
二柱大喊一声,窝篮儿!大柱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我心都痒痒了。
小肥子也眯起眼睛说,我心都哆嗦了。
大柱说,下边肯定有雀窝。
雀窝在哪呢?我要掏雀窝。二柱晃着大脑袋,四下寻找。
大柱拽他一把,快走吧,再不快走把你扔下了。
二柱满不在乎,故意磨磨蹭蹭不走。大柱和小肥子一人拽他一只胳膊,拉着他往前走。二柱把腿绷直了往后挣,挣不过大柱和小肥子,被他们拉着,像木偶似的笨笨地往前挪着走。二柱就嘻嘻笑起来。
麦子快收完了。四辆大马车停在地里,每辆马车两个人,地下这人用洋叉挑起麦捆,像运动员助跑那样,把叉子撤回来一点儿,再用惯性往高、往前猛然一送,麦捆“嗖”的一声飞出去,车上那人伸手接住,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再用双手使劲摁摁。二柱瞪大眼睛入迷地看着,麦捆抛出去落下,他的头也跟着起落。
麦地东边有二三十个捡麦子的人,都是妇女和小孩。看青的叫葛二,长得敦敦实实的,一只手拎着镰刀,另一只手有时抓几棵草,有时握几棵麦子,在地里走来走去,忠于职守地监视着站在麦地边的人。
车装完了。赶头车的老板子把大鞭子使劲一甩,长长的鞭梢在空中挽起一个漂亮的鞭花,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像燃放的爆竹,响声一直传到天边。葛二举起双手,拉长了声调喊:解——放——啦——!捡麦子的人们像涨潮的海水,呼啦一下涌进麦地。
杨三婶干活手脚麻利,她把两片大衣襟撩起来用牙咬住,这件衣服就成了一个简易的大布兜子。杨三婶一双手像两只五齿铁耙,把麦地划拉的烟尘冉冉、草屑纷纷,这个简易的大布兜子,仿佛变成了接引道人的乾坤袋,把遗落在地上的麦穗、麦秆统统收了进去。
二柱的一双小手也像模像样地忙活着,他右手捡起一棵麦子放到左手上,右手又捡起一棵再放过去。捡到十几棵麦子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看麦子放得齐不齐,有不齐的,就把突出的麦穗拍回去。
二柱捡够一把麦子后,他见妈妈和大柱把捆成小把的麦子放在地上,堆成一堆。二柱就跑过去,把他捡的这把麦子也放上去,然后再捡再放。
二柱放完第五把麦子的时候,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棵酸不浆。这棵酸不浆长得肥头大耳,每片叶子都泛着黑绿黑绿的油光。二柱小嘴儿吧嗒几下,猫腰去薅这棵酸不浆。薅了几下没薅起来,他便揪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再拿出来的时候,绿叶上轻轻浅浅留着几排小牙印儿。二柱皱起小脸儿,小嘴儿一咧,酸!隔着六七步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根蒜。小根蒜也叫大脑瓜,有着与葱蒜、辣椒不一样的辣味,能蘸酱吃,也能焯水后做馅吃。
二柱扔下酸不浆,跑去薅小根蒜。他薅半天也没薅下一棵完整的小根蒜,都是上半截就薅折了。二柱把一棵小根蒜咬几口,一筋鼻子:辣!二柱直起腰板四下看,看见再远一点儿的地方有几棵立着的麦子,那是收割时候落下的。二柱就跑过去,小手攥紧了往下薅,薅下一棵,再薅的时候,麦秆把他的手拉出血了。二柱吸吸鼻子,从兜里掏出马粪包,往破皮的地方摁几下,血止住了。
这时候,大柱在远处悄悄喊,二柱,二柱。二柱看见大柱和小肥子用手跟他比划,他俩先摆摆手,又往二柱后边指指,再招招手。别看二柱才六七岁,却是个聪明的小孩儿。他知道大柱和小肥子摆手,是不让他说话,招手是让他过去。往后指指什么意思呢?二柱回过头,看见杨二奶奶猫着腰,一点一点慢慢往前挪。
二柱注意到,捡麦子的人都散开到两边,把杨二奶奶前边这条麦地让开了。
二柱心里就明白了,杨二奶奶眼睛不好,看东西费劲,大家给杨二奶奶留足了麦地,杨二奶奶即使眼睛看不清,捡得慢,也能捡到和大家一样多的麦子。
二柱又看见杨三婶将一把麦子,扔到杨二奶奶前边的麦地里。二柱受到启发,就从别处捡来麦子,一棵棵扔到杨二奶奶前面的麦地。
人们把捡到的麦子用两股绳子捆结实了,把两只胳膊分别穿进两股绳子,再把麦子捆到背后,这叫“上架背”。二柱也背起一捆麦子,但他的麦子捆是小捆,总共六七把麦子。杨三婶本来不让他背,他看大柱和小肥子一人背一捆麦子,挺好玩的,就让妈妈帮他捆了一小捆。捡麦子的人像背着筐篓进山采药的山民,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太阳已经转过头顶,向西慢慢斜去。此时的阳光是最毒的时候,庄稼和野草、野蒿子都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脑袋,躲闪着紫外线火热的锋芒,野花羞答答地半闭着脸。小孩们掰几根树枝,像解放军那样,编一顶环形帽子戴在头上,既凉快又神气。
二柱头戴树枝帽,背着麦子捆,挺直腰板,迈开大步,高声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南树林是一片林深树茂的大树林子,成千上万个树冠搭在一起,编织成一面巨大的遮阳伞,不等人走到近前,树林里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阴凉;栖息林中的小鸟,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啁啾婉转、悠扬悦耳……
二柱往树林里跑几步,又返回来,手里攥了一把猪毛菜撵上小肥子,问他,小鸟吃猪毛菜吗?
小肥子吧嗒两下嘴,没答上来。
大柱说,猪毛菜是喂猪的。
二柱问大柱,我咋看见杨二奶奶家吃猪毛菜了呢?
大柱想了想说,要是饿了就能吃了,红军连树皮都吃呢!
杨二奶奶家里人口多,劳力少。杨二奶奶的公公婆婆,还有两个念书的孩子都不挣工分,她自己也不挣工分。杨二爷在战场上让大炮把耳朵震聋了,还断了一条腿。杨二爷不能下地干活,就在生产队里喂马挣工分。杨二奶奶家六口人只有一个劳力挣工分,家庭困难,吃的不够,穿的不足。穷家女子都是巧妇,杨二奶奶就把猪毛菜、西天谷、苣荬菜等野菜焯熟了,用苞米面饼包着吃。苞米面少的时候,就用倭瓜、西葫芦熬粥。
生产队来了返销粮,队里考虑她家困难,又是军烈属,想多分给她家一点儿,可杨二奶奶却不要,她说占集体便宜对不起牺牲的大儿子。杨二奶奶就挖野菜,小院里种满能当饭吃的倭瓜、西葫芦,杨二奶奶千方百计才把全家人的肚子填了个半饱。
二柱又问小肥子,为啥二奶奶家的对联是“英雄门第春常在”,我家的对联咋是“革命家庭春常在”呢?
小肥子答不上来,咧着嘴瞅着大柱。
大柱说,杨二奶奶家就是英雄门第嘛!杨二爷是英雄,杨大叔也是英雄。杨二奶奶的大儿子在一次战争中,被炮弹炸飞了。杨二奶奶一股急火蹿到眼睛上,眼睛就半瞎了。
二柱歪着头笑话小肥子,你咋啥也不知道呢?大柱咋啥都知道呢?
小肥子嘿嘿笑道,我笨,大柱不笨,大柱是我班班长。班长是首长吗?是像赵永刚那样的首长吗?还是像郭建光那样的首长?
二柱的胳膊有点儿麻,他抓住肩上的两股绳子,使劲往外拽了拽。
二柱这个问题没问住小肥子。小肥子说,都不是,赵永刚是排长,郭建光是指导员。
小肥子终于完整地回答了一个问题,自豪地挺了挺腰杆儿。
二柱眨巴着眼睛问小肥子,杨二奶奶家的杨大叔,是排长吗?
小肥子又有点儿蒙了,他挠着脑袋嗫嚅道,是吧?要不能当英雄吗?
二柱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我当邱少云,敌人用火烧我,我就带着大火往敌人堆里钻,烧死他们。
大柱笑道,看你笨的,你就当王成呗,你抱爆破筒直接跳进敌人堆。
二柱想想,觉得当王成确实够英雄,就说行,我长大当王成。
走了一会儿,二柱又想出个道道儿,就撵上杨二奶奶,问,你家大叔是首长吗?
杨二奶奶背着大捆的麦子,呼哧带喘地跟杨三婶说话,黝黑的脸上汗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滚。杨二奶奶说,不是啊。
二柱就有点儿不明白了,不是首长咋能当英雄呢?杨二奶奶就笑了,傻小子,当英雄哪管是不是首长?在战场上不怕死,敢杀敌人,就是英雄。
二柱边走边琢磨,他长大了上了战场,肯定不怕死,他抱着爆破筒,往敌人堆里一跳,啊,好神气啊!二柱快乐地笑了。
杨二奶奶突然问二柱,二柱啊,你捡多少麦子?
不等二柱回答,大柱抢先说,一大捆。二柱说,对,一大捆。
杨二奶奶又问,大柱捡多少?
也是一大捆。二柱说,大柱跟小肥子都捡一大捆,比我的大捆还大。
杨三婶用一只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冲着二柱笑笑,点点头。
杨二奶奶皱起眉头,好像是自言自语,麦子那么厚?
二柱说,老厚了,我猫腰一划拉,就是一把麦子。
杨二奶奶不说话了,低着头默默地走路。二柱跟杨二奶奶、杨三婶默默走了一会儿,见杨二奶奶和杨三婶都不说话,觉得没意思,就站着等大柱和小肥子。
等他俩上来了,二柱问,你俩猜猜,杨二奶奶回家第一件事干啥?
大柱说,我猜呀,杨二奶奶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喝水,杨二奶奶带的水少,还没带黄瓜,妈给她,她也不要,杨二奶奶渴了。
小肥子说,我看杨二奶奶薅了一把苣荬菜,杨二奶奶回家第一件事肯定是喂猪,把苣荬菜扔到猪圈里。二柱就嘻嘻地笑起来。
大柱说,你笑啥,傻小子。二柱说,你才傻呢,我猜杨二奶奶回家第一件事是撂下麦子,不撂下麦子能干活呀?能喝水呀?
大柱咦了一声,你个小鬼头,不傻呀。
小肥子不服,他把背后的麦捆往上颠了颠,说,才不是呢。背着麦子也能喂猪,把苣荬菜往猪圈里一扔不就行了?二柱想了想,觉得不撂下麦子确实能喂猪,就不说话了。身后麦子的清香,顺着热风钻进鼻子,二柱使劲吸了吸鼻子,说,真香!
进了屯子,杨二奶奶没有往家走,却往生产队拐去。杨三婶问,二婶子,你干啥去?杨二奶奶把头往杨三婶这边儿甩了一下,一缕头发被热汗粘住,纹丝不动。杨二奶奶吁吁喘着气说,这块地没收干净,我去告诉队长,下块地可得收干净了。
二柱看见,杨二奶奶背后的麦穗像金豆子一样圆鼓鼓的,金灿灿的阳光抖动着铺在上边,荡漾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杨二奶奶也像披了一身金光似的灿烂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