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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灶火余温里的新年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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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教育 生活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通讯员 王 苗

40多年前,营口农村的腊月,寒风吹得木窗呜呜作响。三间红砖瓦房的南炕烧得滚烫,七岁的我裹着那件绣着梅花的红布年衣,趴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涂画。指尖划过的地方,晕开一片片模糊的白,像极了院门外堆得老高的雪,也像那垛在院角、陪着我家熬过寒冬的稻草堆——那是冬日里家家户户最实在的依靠。

那雪是昨夜悄悄落的,齐着外屋木门框,堆出一个圆滚滚的雪墙。连门缝里都钻进去些碎雪,被灶膛的热气一烘,化作湿漉漉的泥泞。营口农村的三九天冷得钻骨头,睡前脱下的棉袄棉裤,次日穿时冰寒刺骨,必须得塞进被窝底下,借着炕的余温焐上半个时辰才能挨身。那件红年衣是大年初一的专属。妈妈总唠叨着让我套上布袖套,怕我疯玩磨坏了鲜亮的料子。可我偏不依,新衣服就得亮堂堂穿在身上,哪能藏在灰扑扑的袖套里,辜负了年节独有的欢喜?

那时,家家户户的稻草垛,是东北农村冬日里最鲜活的底色。冬日天短,家家户户的灶膛里,总烧着金黄的稻草秆,火苗舔着黝黑的灶壁,煮出一锅锅喷香的热粥,烘暖一铺铺烫人的热炕,把彻骨的寒冷牢牢挡在门外。秋收后,码得小山似的稻草垛立在院角、地头,秋天是庄稼人沉甸甸的收成,冬日是取暖做饭的救命柴火,而一到新年,便摇身变成全村孩子的天地。大年初一的雪地里,穿红衣的我扎在伙伴堆里,围着稻草垛撒欢儿:扒着蓬松的草垛掏鸟窝,窝在草垛后躲猫猫,踩着绵软的稻草玩“跳跳床”……稻草的清香裹着阵阵欢声笑语,漾起了我们整个童年最纯粹的快乐,简单得让人记了一辈子。

玩累了,就挤在屋里灶膛边,把土豆埋进灶火余烬里烤。待焦香混着泥土气漫满整个屋子,扒开焦黑的外皮,烫嘴的绵甜从舌尖暖透全身,连带着灶火的余温,焐热了冻红的小手小脚。再找来玻璃罐头瓶,塞进半截蜡烛,系上绳子绑根木棍,提着这盏自制的“灯笼”,在黑漆漆的土路上挨家挨户串门。冻梨咬在嘴里,冰碴子直钻牙缝,却透着一股子清冽的甜;水果糖含在舌尖,甜味儿慢慢化开,甜到了心窝里。

疯玩不过初二,新衣服的衣襟袖口准会蹭满油渍,带着星星点点的灶火焦痕,甚至划破一个小洞。妈妈的数落声跟着就来,却又转身打开红木大衣柜,翻出件干净新衣给我换上——那数落里,藏着化不开的宠溺,也藏着新年独有的温柔。

记忆里的新年,有妈妈的爱,有稻草垛的软,有灶火的暖,也有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那年除夕下午,天干物燥,不知谁家的鞭炮火星轻轻一溅,落在我家院角的稻草垛上。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平日里温顺绵软的稻草,遇了火竟燃得那样烈,浓烟滚滚,染红了村里的半边天。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附近邻居家的大人小孩都冲了过来,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往火里泼水。嘈杂的呼喊声、哗哗的泼水声、火苗的噼啪声……搅乱了新年的祥和,却也凑出了最朴实的邻里温情——你帮我提水,我替你扶桶,不分你我,只为护住这垛“乐园”。

站在人群后,看着熊熊燃烧的稻草垛,我浑身冰凉,腿肚子直打颤。大人们忙前忙后扑火,孩子们被拦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稻草垛从蓬松的金黄一点点变成焦黑的灰烬。直到天擦黑,火终于被扑灭。好在没人受伤,只是那方藏着无数快乐的天地,没了。

妈妈抱着吓傻了的我,拍着背轻声安慰:“没事的,人没事就好,过年着火,寓意‘火烧旺运’,咱家会一年比一年好的。”

我似懂非懂,只知道那场火,烧没了稻草垛,却烧不散新年的团圆,烧不灭近邻之间的温暖,更烧不掉藏在稻草垛里的童年欢喜。

一晃40多年过去了,老家的三间红砖瓦房变成了六间敞亮的水泥平房,曾经的泥土路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塑钢窗外,再没有齐腰深的大雪,家家户户房前,都挂着彩灯条和红灯笼,晃得村子里的夜色暖融融的。马路旁、路灯下,曾经堆稻草的地方如今种着紫藤树,干枯的枝蔓爬满墙头,等着新春抽出新芽。现在,农村秋收全程机械化,收割机下的稻草直接在稻田地里被收走二次利用,可打草帘做防寒工具、加工成畜牧业饲料,还可扎成精巧的艺术品,再不用靠它取暖做饭。新农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取暖用空气能,做饭用天然气,再不必担心一点火星引燃的意外。

逢年过节,我总要带着家人回到老家。爸妈头发早已花白,炕头的春晚热热闹闹,屋外的鞭炮一闪一闪,烟花阵阵升空,光影映在光洁的大玻璃窗上,明明灭灭。大年夜的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比起我童年的年夜饭,不知丰盛了多少倍。有人提起当年那场稻草垛的大火,妈妈笑着说:“看吧,我说准了,‘火烧旺运’,咱们家、咱们村,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我也笑,眼眶却悄悄红了。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看着爸妈眼角深深的笑纹,看着孩子们像当年的我一样,在屋外追着鞭炮跑、笑着闹着,突然就懂了:那些年的雪、那些年的稻草垛、那些年的灶火、还有那年惊心动魄的大火,都化作了灶火的余温,温温柔柔煨着岁岁年年的团圆,融入新年的骨血。

原来,童年的新年,快乐就是那样简单:一件红年衣,一个烤土豆,一颗水果糖,一方稻草垛,一铺热炕,一桌团圆饭……就够记一辈子。新年的意义,就藏在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往事里,藏在全家人的哄堂大笑里,藏在邻里间的互帮互助里,藏在岁月中不曾散去的回忆里。新农村的年味里,永远留着那抹灶火的余温,温暖着每一个从农村走出去、又回到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