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象阳
立冬
冷风游走于大地，
霜的印痕里，
依然留着麦茬儿的余温。
树冠撑开高空，
把空旷还给眺望的窗棂。
土地深处，
根须蜷曲成网，蓄存春的体温。
风卷过冬芥菜的叶脉，
堂嫂正在把南方发来的语音，
织入毛衣。
陆奶奶坐在火炉边，
目视三伢子照片的眼神，
很是寂静。
当寒意轻叩门锁的把手，
我双手从衣兜里捧出玉米软糖，
放在陆奶奶的掌心，告诉她
三伢子正在回家的路上。
小雪
当寒风翻开季节的信笺，
霜花，像我鬓角工整的华发。
我陪岁月收起落叶最后一抹绿，
把乡愁织进候鸟的羽翼，
伴着我的思念迁徙。
我仿佛看到父亲用粗糙的手掌，
轻轻抚摸麦苗稚嫩的新芽，
像抚摸曾经熟睡中的我。
此刻，异乡的雪，
飘来母亲从老家发来的语音。
我在沉默中静静思念，
怀揣着每一粒春天的梦想。
就像雪花，凋零不是我的终点，
而是我最庄严的新生序章。
一场轻描淡写的雪，
或许能覆盖我岁月的沟壑，
却盖不住我，
穿过云层飞往家乡的渴望。
大雪
我站在凌晨三点的窗口，
看脚手架上坠落的冰凌。
不知家乡过冬的老屋可好？
今夜，我依然失眠。
风掠过法国梧桐的指缝，
发出落叶的吟唱。
候鸟带走最后一片云彩，
城市袒露着高楼、塔吊和工棚。
我的父亲在结冰的田埂上，
用锄头挖开冻土，
播撒来年春天的盘算。
那些蛰伏于仓里的种子，
正用芽苞编织发光的希望。
板房窗玻璃上的冰花，
勾勒出童年的轮廓。
母亲将炉火烧得旺盛的场景，
让老家风干肉的年味，
漫过记忆的堤岸。
谁移来工地的一株腊梅开花了，
原来寒冷并不是岁月的尽头，
而是生命生存的轮回。
每一片飘落的雪花，
都在为赶路的春天写下注脚，
此刻，我与万物一同蓄势，
等待某个清晨，
被一声雷鸣召唤。
冬至
我把犁铧擦亮，
挂在屋檐下，
与风干的玉米棒，
共守一场村庄的寂静。
田埂上的脚印被车前草填平，
新翻的土块蜷成暖巢，
藏起麦种的梦——
关于返青，关于灌浆，
关于麦芒尖上的光与麻雀。
母亲用灶膛里的火苗烧红锅底，
煮着今年的新米。
窗纸上，小混蛋画的耕牛
正从窗口，
悄悄拱出春的一角。
日历被阳光晒亮时，
犁铧醒来重新亲吻土地。
而此刻，所有的等待都很扎实，
像饱满的种子在土地间，
数着，离拔节还有多少个黎明。
小寒
霜，把田埂压得更沉。
犁，在墙角蜷成冬眠的蛇。
田里的稻茬儿举着空壳，
听风把雪的消息，吹进村庄。
大棚上的雪花，
是早醒的苗子，在晨光里
舒展着嫩黄的身段。
七大爷揭开草帘时，
我看见他哈气成雾，用右手指
在左手的掌心
抚摸着浸了温水的种子。
粪堆在猪栏和牛栏边发酵成肥，
铁锄叩击冻土时，那声脆响，
惊飞了土坑草丛里的寒雀。
土地，是刻在我骨子里的食谱，
一畦葱，半垄蒜，
都记得节气的韵脚。
暮色漫过池塘时，
小芳竹篮里的萝卜，
带着泥土的清香，
在灶膛的砂罐里炖汤，
熬煮的，
都是土地与节气的约定。
大寒
最后一片残雪，落在
犁铧的锈迹上，
老黄牛反刍着去年的谷香
蹄印里，冻结着
春播时未说完的农谚。
田埂蜷缩成老者的脊梁，
霜花在稻草人的帽檐下，
驻满等待的眼睛。
我和仓库里饱满的谷粒，
正清点着阳光的库存。
母亲把种子晾在窗台，
玻璃上的贴花，
是土地写给春天的信笺。
父亲用粗糙的手掌，
摩挲着节气的扉页，
手掌上的老茧，比日历更清楚
大寒一过，
每一寸冬眠的泥土
都在酝酿一场
关于生长的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