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天，毛毛已经同它的女主人生活四年有余了。
冬天的雪还没有落下。人间的柔软不过就是毛毛那一身白色的毛发。毛毛是只比熊犬，只要它站在那里，就一定会迷住你的。它白到无可挑剔，世间无论什么颜色在它的白面前必然逊色，甚至遁形。白色象征婉约之美，且美到极致。这也使得毛毛的不完美成为它永远的痛，亦是女主人永远的爱。
毛毛是一只幸福的毛孩子，它又是不幸的。在它快乐的时候，它的眼睛会发光，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藏着无限的秘密，它看到的这个世界应该是仁慈的。当然，这个世界的危险造成了它的不幸，好在它的快乐能让它遗忘这糟糕的一切。毛毛的实际年龄是几岁不得而知，只知道它的女主人捡到它时它只有六斤重，它的身子如同煤球一样，全身弥漫着一股臭气，没有人想要靠近它。它的眼神透露出对命运的顺从。它瘸着一条腿，孤身在垃圾堆旁找东西吃。它是被原主人抛弃的吗？
乌云一直在它头顶，它活着，揣摩着世间的悲苦。它不会说话，只默默流泪。有好心人扔一些剩饭，它吃东西的时候便忘记了自己腿上的伤。
它原来的主人是个打工妹，它的腿是被车轧伤的，她没有多余的钱给它治疗，更何况毛毛是她前男友留下的。前男友移情了她同租的另一个女孩。某一天下班回来，她发现她的男友和同租的女孩带着他们所有的东西搬走了，就连她同男友一起买的毛毯、厨具都带走了。就这样，它的主人在昏天暗地中度过了一些日子，过度伤心让她无法正常生活，她每天无精打采。
一天，她忘了锁门，毛毛跑了出去。毛毛被车轧了之后，有好心人按照它项圈上的信息打通了女孩的电话。只是这个女孩再也无法面对这更大的不幸。她伤心欲绝地大哭了一场，虚弱得病倒了。她没有找毛毛，更没有把它救回来。从此，她们各自孤苦地生活着。后来，女孩回了老家，毛毛成了一只流浪狗。
毛毛在垃圾箱旁边苟且生存，它也不知道它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毛毛在没有去新主人家之前，女主人养了一只泰迪犬。褐色的毛发卷着波浪卷，耳朵蒲扇般的耷拉着，它的名字叫微笑。它总是见人就微笑，两眼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隙，让人忍不住地也跟着笑了起来。它的女主人每次回家都会带它出门溜达，还把它装扮成一个小女孩。穿上花裙子，扎起小辫子。微笑翘起小尾巴快乐得如同一个小模特，它让它的女主人也高兴地打开了幸福的闸门。它的女主人从事医务工作，每天很忙碌，但只要想起微笑，女主人工作起来就有了干劲儿。
微笑独自在家也会寂寞，着急了就会冲着门汪汪几声。有时，它也眼泪汪汪的。女主人中午不回家，它就自己玩玩具，叼着一个皮球满屋子到处跑。有时，它也会自己把球扔出去，再自己捡回来。女主人在家就是这样和它玩球的。它只能自己这样乏味地度过一天。它期待着女主人早点回来，可以早点出门溜达。
微笑已经四岁了，它和女主人一起生活了四年。女主人刚把它买来时，它还没满月，女主人抱着奶瓶一点点把它喂大。女主人性格温和，每天都要用一张温热的湿纸巾给它洗脸。
那天傍晚，女主人下班回来，牵着它乘电梯下楼，出门时女主人见到邻居打了招呼。女主人说话时，微笑就跟着一个熟悉的邻居走了，走出了小区外面。女主人回过神来，到处找也没有找到微笑。女主人慌了，情急之下去查监控，发现微笑和一个邻居出了大门。但邻居在大门口上了公交车，微笑自己沿着路向北方一直走，越走越远，不知道去了哪里。
女主人很冷静，回去打印寻狗启事，还贴上了微笑的照片。三天后，女主人只收到一个信息——有人在北街的垃圾箱旁发现了一只受伤的泰迪犬，腿和腹部都在出血。女主人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往北街寻找垃圾箱。一路上，她忐忑不安。
当她来到那个地点，微笑已经因为出血过多奄奄一息。据说是一群放学的孩子在草丛旁边发现它的。他们把泰迪犬放在了垃圾箱上。女主人抱着微笑痛哭。这时毛毛也出现在女主人旁边。毛毛干净的眼睛也在流泪，它知道泰迪犬的不幸，也想到自己的不幸。女主人看到毛毛，忍受着伤悲问你愿意同我回家吗？毛毛摇动着尾巴。女主人把微笑和毛毛一同带了回来。女主人和毛毛一起把微笑埋在了郊区的刺槐林里。之后的日子里，毛毛陪着女主人，用它最干净明亮的眼睛和女主人交流，也时常逗乐女主人。
微笑也会经常在女主人的梦里出现，但女主人醒来知道微笑已经走了。她只能看微笑的照片，因为过于想念，她会把微笑的照片制作成视频。把微笑的故事在心底延伸。这种痛只有她自己知道。毛毛的腿有残疾，女主人希望可以治好它。她带它去宠物医院拍过片子，由于骨骼没有及时接缝，现在韧带已经萎缩了，无法康复。女主人对毛毛更加疼爱了。
毛毛像一个阳光的小男孩在房间里走动，时不时地逗笑女主人。
毛毛在女主人家过第一个新年时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女主人看到窗外的雪高兴地说，这是毛毛带来的大雪。毛毛是一只吉祥的比熊犬。瑞雪兆丰年。这是一个好兆头。女主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也给毛毛照了一张，发了朋友圈。
女主人和男主人还有毛毛成为了一家人，毛毛那么依赖他们。毛毛也会玩出新花招哄“爸爸妈妈”开心。它用两只后腿站立，一只瘸腿和另一只前腿试图作揖，动作看起来不是那么协调，但已打动了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心。男主人摸摸它的头说真是个好孩子。站起来的样子特别帅气。毛毛有时也试着跳起来，但它的身体总是有些不平衡，会来一个趔趄。男主人被逗笑了，说不用跳，你已经特别聪明了。毛毛喜欢吃肉，男主人就把在市场买来的新鲜猪肉放在锅里煮，少放一些调料，有时也放一些南瓜和西兰花。
毛毛特别喜欢吃男主人为它做的饭。它也珍惜粮食，每次都会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它没有忘记流浪时的苦日子，但它也习惯了在楼房里的生活，它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毛毛最多能跳到沙发上，它无法跳到床上，它也只在沙发上睡觉。它睡着了会打呼噜，那均匀的呼吸撩动着女主人和男主人的心，他们的生活不能没有毛毛，除了睡觉他们去哪里都会带着毛毛。
女主人开车带毛毛去了一个小小的海滨城市，经过六个小时的车程，她们到达了目的地。第一次出远门的毛毛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它一路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看累了就在副驾驶座位上睡着了。
一路奔走，女主人也会停在服务区休息一会儿。陌生人见到毛毛也很喜欢，只是，看到它的腿瘸了不免又流露出诧异的目光。女主人不介意，她温柔地喊着毛毛。毛毛就摇动着尾巴和耳朵跟着女主人走。
她们高高兴兴地在人群中走过，毛毛会忘记了曾经受的伤痛，也忘记了流浪的生活。只要女主人关照到它，它就不会有一点忧伤。
女主人和毛毛上车再次朝着大海的方向开去，她也在想远方的大海是什么样子的，毛毛看到大海会有什么表现。《老人与海》的故事在她的脑中展开。
她想象着毛毛看见海以后会不会像一条鱼一样在海里游呢。毛毛是会游泳的。她给它洗澡时，毛毛总是在浴盆里游泳。即将退休，她对生活不免心生焦虑，但只要有毛毛在身边，她的心也就变得多彩起来。
毛毛在车上睡着了，女主人开车很累，但只要听着毛毛的喘息声，她就有了力量。她养育小动物已经许多年了，从一个怕动物的女医生变成了一个离不开小动物的女医生。女主人也时常去喂小区的流浪猫，在她身上能看到无数善良的人都在珍爱小动物。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当她想起那些流浪猫在野外流浪，心里也不免牵挂起来。她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些猫粮放在小区的那棵柿子树下。那几只流浪猫会按时来吃猫粮的，吃饱了饭的狸花和大橘喜欢爬到柿子树上玩。
毛毛和女主人经过一路奔波来到了海滨城市岛城，但女主人喜欢岛城下面县城北岛，还需要坐两个小时的船才能到达的。她没有坐过船，毛毛也没有。她把车停在了岛城，和毛毛踏上了去北岛的轮渡。
这是一艘小型的渡轮，有两层。上层的甲板可以看风景。船动了，毛毛兴奋地跳了起来。毛毛第一次看到大海。海水蔚蓝一片，和毛毛见过的湖水不同。小区有一个小小的湖，男主人会带它在那溜达，沿着湖边看鱼。大鲤鱼游出水面时，毛毛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毛毛和女主人站在了二层的甲板上，海风吹来，她们如同在梦境中。这也是女主人第一次带着毛毛到海边。早些年她来过岛城开会，但都是匆匆忙忙的，没有像这次这样真正地旅行。女主人想，退休以后就有时间经常带毛毛出来玩了。
毛毛和女主人在甲板上看到海鸥飞来飞去，像是一个童话的世界。海鸥叫着，毛毛望着海鸥，海鸥比它平时看到的喜鹊要大得多。女主人对它说，这是海鸥，海上的大鸟。毛毛好像听懂了。女主人也准备了面包给海鸥吃。海鸥也像她养育的每一个小动物那么乖，飞过来叼食。女主人不知道为何竟然流泪了。她想起未能陪同早年去世的父亲来看大海，也想起她远在深圳的孩子。总之有一种伤感涌上来。海鸥在飞，轮渡缓缓地前行。毛毛和女主人在甲板上被海风吹透了脊背，身心也与大海融在一起。
毛毛和女主人回到了座位上休息。毛毛乖乖地坐在女主人的腿上。同行人问毛毛几岁了，还有人送给毛毛一根香肠。毛毛会很有礼貌地作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也有人过来逗毛毛，毛毛以为是要抢它的香肠，立刻龇牙低吼护起食来，又惹笑了大家。毛毛成为轮渡上的笑点，也有女孩过来拍照，女主人心里美美的。
毛毛吃完香肠舔舔嘴巴，在女主人怀里酣睡。它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大海上，睡得那么踏实，海鸥的喧闹也不会影响它睡觉。
毛毛和女主人到达北岛，住在了一个渔村里，这是它和女主人最浪漫的旅行了。毛毛极有口福，毛毛和女主人吃同样的饭，它一顿能吃两个鲅鱼馅水饺。毛毛和女主人白天去海边看风景，晚上在渔村里散步。最让毛毛和女主人喜欢的是渔村的夜晚，还有火把节，一群渔村船夫在海边点起火把，也点起篝火。海风夹杂着火把燃烧的松柴的味道，好闻极了。放着音乐、吹着海风，毛毛和女主人都陶醉其中。
毛毛不怕火，它也会跟着人跑、撒欢。毛毛快乐地甩着耳朵，快乐让它遗忘了之前流浪的所有遭遇。原来女主人是带毛毛来散心的，也是想让它忘记之前所有的不快乐。女主人用心良苦，也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么疼爱毛毛。
毛毛和女主人在一起的日子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这让毛毛总是活蹦乱跳地走路，虽然腿有点瘸，但这从来不会影响到毛毛的快乐情绪。
转眼间，毛毛又长大了一岁，女主人也退休了。毛毛和女主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加充裕了。女主人在家里也闲不住，她在城南的山区租了两亩地，准备种蔬菜、棉花，几棵苹果树和花椒树。女主人去城南种地时一定要带着毛毛，想让它也跟着看山看水。但不知道为什么毛毛就是不喜欢那里。
那里和城市的环境不同，山上到处都是树，山下有村庄，地广人稀。女主人把去那里看作回了老家，每次过去心里就特别舒坦。为此，她规划好了春天种什么，夏天种什么，秋天种什么，让自己总有新鲜的蔬菜吃，也有事干。
可是，毛毛很不情愿去，去了那里等于是给它原地画了一个圆圈。毛毛就会毫无表情地待在那里一整天。女主人去忙地里的活，毛毛就在树荫下的狗窝里趴着，把身体盘成一个大圆球，既不召唤主人，也不搭理飞来的蝴蝶，在乡下，没有它感兴趣的事物。或许，那是它的心灵创伤吧。它害怕看到土堆，毛毛亲眼看到同伴被货车压死，被环卫工人埋在了土堆里。那些惨烈的画面像一块阴影在心头，怎么擦也擦不去。
女主人不知道毛毛的经历，但知道毛毛不喜欢去城南，因为需要毛毛陪伴，她还是要带上毛毛。
然而，毛毛也不抗拒，但毛毛的两面性格也让女主人觉得它是一个心事重的毛孩子，给它带去玩具，毛毛宁可压在身子底下也不玩。但是，回到家里毛毛就变得活泼起来，也许外面的世界在它看来有许多不确定性，它是在自我保护。女主人这样一想，就觉得毛毛果然聪明。
转眼到了冬天，冬天有和毛毛一样柔软的雪。女主人为毛毛准备好了冬天的棉衣，还准备雪天时带毛毛去一个叫雪窝子的地方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