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岭南,长在岭南,是个地道的岭南人。岭南的天,热得早,三月未尽,日头已经毒辣起来,照得街巷皆白。我自幼便在这片土地上与各色果品为伴,看它们渐次登场,青黄赤紫,排出一街的热闹。这岭南地气暖湿,草木四时不绝,果子自然也较他处为多。而今虽走南闯北,尝过各地鲜果,却总觉得不如家乡的果子甜。那甜里,浸着岭南的山水,岭南的人情,岭南的记忆。
岭南人待果,有如待客。什么时节吃什么果,大有讲究。不时不食,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这规矩背后,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生活的热爱。我常想,岭南人的性子,或许就是被这些四时不绝的果子给养出来的——温润里透着热情,朴实中藏着精致,就如那荔枝,外壳粗糙,内里却晶莹剔透,甜美多汁。
岭南果子最先登场的,是枇杷。春节的爆竹声还未散尽,枇杷便悄悄地黄了脸,挂在枝头,迎风摇摆。我家的老屋后曾有一株枇杷树,是祖父年轻时手植的。那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每年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子便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那黄澄澄的果实。祖父总是笑着拿竹竿为我们打下几颗,那果肉黄得透亮,汁水甘甜,是我们童年最早的美味记忆。
枇杷的滋味,清甜中略带酸涩,恰如少年时光,简单而美好。母亲常将枇杷洗净去核,与冰糖同熬,制成枇杷膏。每遇咳嗽不适,取一勺冲水服下,喉间顿觉清凉舒爽。这枇杷膏的制法,是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了我们。如今市面上各种枇杷膏虽琳琅满目,却总不及家中慢火细熬的醇厚温润。
枇杷季过了不久,荔枝便悄然而至。岭南人说起荔枝,总会眉飞色舞的。苏东坡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道尽了荔枝的魅力。我家的荔枝园不大,却是祖传的产业。园中有几十株老树,最老的据说已有“百岁高龄”,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年年硕果不断。
每到荔枝成熟的时节,整个园子便热闹起来。天还未亮,我们便提着竹篮,拿着长竿,开始一天的采摘。荔枝娇贵,采摘要格外小心,不能损伤果皮,否则不耐存放。我小时候总爱跟在父亲身后,看他熟练地挑选那些红得发紫的果实,他轻轻一扭,荔枝便落入掌中。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颊,生怕惊扰了这份自然的馈赠。
正午时分,我们会在树荫下小憩。母亲会备好一桶井水,将刚摘的荔枝浸在其中。经过井水浸泡的荔枝,更加清凉爽口。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剥着荔枝,说着家常,那甜美的滋味,至今难忘。有时邻里路过,父亲必热情相邀,共享这盛夏的馈赠。岭南人重情义,有好吃的东西,总要与人分享,这分享的快乐,有时甚至胜过美味本身。
荔枝品种繁多,我家园中主要种的是桂味和糯米糍。桂味肉质爽脆,甜中带香;糯米糍果大核小,肉厚汁多。每至荔枝旺季,父亲总会细心分拣,最好的送亲友,次之的上街市售卖,再次的便酿造成荔枝酒。那荔枝酒酿制过程颇为讲究,需选用新鲜荔枝,去壳取肉,与白酒、冰糖同酿,密封数月方成。开坛之时,酒香扑鼻,饮之甘醇,是待客的上品。
荔枝季节最短,红艳艳地热闹不过二十余日,便悄然退场。这时,龙眼便接踵而至。龙眼与荔枝本是同科,形状相似,但风味迥异。龙眼不如荔枝多汁,但甜味更加醇厚,回味悠长。我家的龙眼树种在屋前屋后,每到结果时节,累累果实压弯枝头,树枝须用竹竿支撑,以防折断。
龙眼熟时,我们全家人都要忙活起来。采摘龙眼是个细致活,要连果穗一起剪下,轻拿轻放。母亲总是带着我们将龙眼分成三六九等。最好的留作鲜食,次之的晒成龙眼干,再次的便熬成龙眼膏。岭南人家,多备有龙眼干,既可入药,也可煲汤,是养生佳品。
我记得祖母最擅长熬制龙眼膏,她总是坐在灶前,慢火细熬,不时搅拌,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龙眼的甜香。熬好的龙眼膏乌黑发亮,舀一勺冲水喝,甜入心脾。祖母常说,这龙眼膏最是补血益气,岭南女子多食之,故容颜姣好。如今祖母已逝,但那龙眼膏的甜香,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盛夏时节,芒果便成熟了。岭南芒果种类繁多,有象牙芒、台农芒、金煌芒等。芒果香气浓郁,隔街可闻。我家虽不种芒果,但邻村有大片芒果园。每到这个季节,总有人担着芒果沿村叫卖。
我们小孩子最爱的是青芒,酸涩脆爽,蘸以辣椒盐食之,酸甜咸辣俱备,刺激味蕾,暑气顿消。大人们总笑我们“会吃”,北方人见岭南人食青芒,无不讶异。但这酸辣爽口的滋味,却是岭南人消夏的妙法。长大后才知道,这食法不仅美味,更有消食开胃之效,是岭南人生活智慧的体现。
菠萝亦是岭南佳果之一。邻镇有大片菠萝田,剑叶如林,蔚为壮观。我少时常随父亲去菠萝田帮工,见识过农人采摘菠萝的辛苦。菠萝叶多刺,农人需戴厚手套,手持利刀,在田间穿梭。采摘下来的菠萝,要立即削皮去眼,保持新鲜。
我最爱看镇上那个老伯削菠萝。他是个聋哑人,不会吆喝,但手艺极好。只见他手起刀落,转眼间便能将菠萝处理妥当,金黄油亮的果肉排列整齐,引得路人驻足。我常买他的菠萝,久之,他认得我,每次见我来,必挑最熟的与我。后来听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就是靠他削菠萝供出来的。岭南人重教育,再辛苦也要供子女读书,这削菠萝的老伯,便是万千岭南父母的缩影。
香蕉在岭南四时不断,随处可见。我家的后院就种有几株香蕉,虽不成林,却也能四季有果。香蕉未熟时采下,放在米缸里催熟,是我们小时候常做的活计。记得有一次,我贪嘴,偷摘了未熟的香蕉,结果涩得闭不上嘴,被母亲好一顿说教。自那以后,我才懂得,万物都有其时,不可强求。
岭南香蕉品种多样,除常见的香牙蕉外,还有小米蕉、粉蕉等。小米蕉短小可爱,甜味浓郁;粉蕉肉质细腻,最适合老人和小孩食用。祖母晚年牙口不好,最爱吃粉蕉,母亲便常备于家中。如今想起,那不仅是水果,更是儿女对父母的孝心。
至若柑橘之类,岭南更是盛产。我家虽不专种柑橘,但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院中种上一两株。新春时节,盆橘摆满花市,金果绿叶,象征吉祥如意。潮州柑皮薄多汁,甜美无渣;新会橙肉嫩汁丰,酸甜适中;四会砂糖橘个小味甜,春节前后最是畅销。
我记得每年春节前,父亲总会带我去买年橘。花市里人头攒动,各色盆橘琳琅满目。父亲总是仔细挑选,既要果实饱满,又要树形优美。选好的年橘摆在家中厅堂,为节日添彩。过了元宵节,母亲便会将橘子摘下,一部分鲜食,一部分制成陈皮。岭南人家煲汤,常加入几片陈皮,增香提味。那淡淡的橘香,是岭南人家特有的味道。
岭南还有些稀奇果子,为他处所无。如番荔枝,果皮似荔枝,表面有瘤状突起,剥开后果肉洁白,内含黑籽,味甜如蜜。又如黄皮,形似龙眼,味酸带甜,生津止渴。红毛丹更是奇特,果皮布满软刺,鲜红可爱,剥开后果肉似荔枝,风味别致。
这些果子,我少时多不认得,后经长辈介绍,方渐次尝试。记得第一次吃红毛丹,我不知如何下手,是邻家阿婆教我:轻轻一挤,果皮便裂开,露出晶莹果肉。那甜美的滋味,连同阿婆慈祥的笑容,一起留在了记忆里。
岭南人待果如待客,讲究时令新鲜。果贩亦诚实,非时令果子绝不抢先上市。我常去的那家果摊,老板是个老实人。有一次,我问初夏是否有荔枝,他摇头道:“还未到时节,现在的都不甜,过半月再来。”这等诚信,是岭南商人的本色。
岭南佳果不仅养人,也养文化。许多果品入诗入画,成为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荔枝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香蕉有“绿玉房”之美称,柑橘更象征吉祥如意。水果雕刻更是岭南一绝,巧手艺人能以瓜果为材,刻出花鸟虫鱼,人物山水,栩栩如生。
我少时见过一位老师傅做水果雕刻,只见他手持刻刀,在西瓜上轻轻几下,便雕出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几可乱真。他说这手艺传了几代人,如今愿意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言下颇有惋惜之意。岭南许多传统手艺,都面临着传承的困境,令人唏嘘。
水果亦入馔。荔枝可入菜,与虾仁同炒,甜咸相宜;菠萝烧肉,酸甜开胃;香蕉经油炸挂糖后,外脆内软,制成名点“拔丝香蕉”。至于各式果脯、果干、果酱,更是琳琅满目,成为岭南特产。
我母亲最擅长做果酱。每到水果旺季,她便会选购当季最新鲜的水果,熬制成荔枝酱、龙眼酱、芒果酱……一瓶瓶整齐地存放在储藏室里,够吃一整年。离家多年,最想念的就是母亲手制的果酱,那甜美的滋味,是任何市售品都无法比拟的。
岭南佳果之所以佳,不仅在于品种繁多,味道鲜美,更在于其中蕴含的人情味。果农起早贪黑,精心栽培;果贩诚实守信,童叟无欺;食客知时知味,懂得欣赏。这一果一蔬间,尽显岭南人的勤勉与智慧,诚实与热情。
记得去年夏日,我患小疾,食欲不振。邻家阿婆得知后,提来一篮新鲜龙眼,说:“吃点龙眼吧,补气血的。”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后来才知,阿婆家的龙眼树今年结果不多,这些是她特地留给自己吃的。这等情谊,令人感动。
又记得有一回,我在市集见一老翁卖香蕉,蕉皮已有黑点,无人问津。我想全部买下,老翁却说:“这些已过最佳食用期,你若想要,明日再来,有新到的。”我坚持要买,他只好卖给我,只收了半价,他说:“过熟的水果,不值原价。”
此类小事,在岭南司空见惯,却常令我感动。岭南人对待水果的认真态度,似乎格外不同。他们视水果不仅为商品,更是大自然的馈赠,须认真对待,不可轻慢。
岭南佳果养育了岭南人,也塑造了岭南文化。岭南人性格中的务实、开朗、灵活,或许正与这四季不绝的水果有关——大自然如此慷慨,人生何必太过拘谨?
如今虽离家多年,但每年水果上市季节,我总会想起故乡的果香,想起那些与水果相关的往事。有时在异乡的市集见到岭南水果,总会买上一些,虽不如故乡的鲜美,但也略解乡愁。
写作此文时,窗外正值芒果飘香季节。小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带着岭南特有的抑扬顿挫。我停下笔,买了一个芒果,金黄饱满,香气扑鼻。
尝一口,仍是那么甜,恰如我对故乡的思念,永远那么浓,那么真。岭南佳果,不仅滋养了身体,也丰富了心灵。每一口甜美的果汁中,都蕴含着阳光雨露的精华,农人辛勤的汗水,还有这片土地特有的温情。
这岭南的果,岭南的人,岭南的情,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纵使他乡有珍馐,不如故乡一味甜。这甜,是童年的记忆,是乡愁的滋味,是我对岭南永远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