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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酒亲家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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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胡笑兰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公社或街道都有供销社。我们窑上的供销社是一座简易的平房,黄泥砖墙,木头架梁,铺展排骨小椽,鱼鳞似的灰色小瓦。

既是店长,又是店员的潘老,每天一早起床,就能听见“嘎吱”一声,两扇木板门被他拉开了。

一个大大的开间是店堂。一排的棕色木头货柜,靠着墙立在那里,每一格都摆满了货物。货物分门别类,大多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件。有针头线脑、玻璃油灯、煤油炉子、笔墨纸砚、香烟等。潘老用鸡毛掸子在货柜上弹弹灰尘,再转到柜台前,原木柜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有水果糖罐、皮蛋罐、冰糖罐。他用白细布在柜台上抹一遍。

店堂当中,一只釉质陶缸盛满白花花的盐,几只酒坛,散发着酒香,一口大缸盛满红糖,红糖是今天刚刚到的货。

他环视店堂一周,洒水扫完前院后,便端坐在大堂,准备迎客。

红糖是要凭供应券才能买到的,限量,每家半斤。

“快去排队呀,红糖来了。”窑上这样的消息一传开,各家都走出来一个人,供销社店堂里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二爷,你这红糖买回去给谁喝啊?老娘还是你媳妇?”

“轮到老娘,恐怕只剩下刷罐水喽!”被叫二爷的汉子也不反驳,不停地挠头皮,嘻嘻笑。队伍一点点往前移。

裁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片,在柜台上一字摆开,潘老拿着鎏金小秤给各家称量红糖,轻轻筛到黄麻纸片上。接着打包,糖包裹成宝塔样,四面棱角堆成塔尖。这样的包装手法是潘老驾轻就熟的技艺,是他站店多年练出来的。黄麻纸有黄色的,有棕色的,可真是毛糙,能看见细碎的麦秸秆。

博古架上搁着酒漏,竹制酒端,五钱、一两、半斤,在木头酒具架上一溜儿排开,提把细细长长,计量是早就设好了的,精确得很。

潘老把目光移到大肚酒坛上。陶瓷酒坛闪着锃亮的光。正中菱形的大红纸上,一个呼之欲出的“酒”字,白细布包裹绵柔细腻的江沙,那沙袋白里透着黄,沉甸甸地压着坛口。掀开沙包的刹那,酒香飘荡。整条狭长的石板路老街浸润着酒的味道。

沽一壶高粱酿造的老酒,在晚间浅斟薄饮,是潘老最享受的时光。潘老又在自斟自饮了。吊二两酒,捏一枚皮蛋,思忖着该多少钱呢?潘老自掏腰包,摸出几角票子。他数了数,放进收钱的抽屉里。一个人经管的店,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潘老毫不含糊,然后慢条斯理地剥蛋、品酒。

“这可是高粱酒呢!喝到嘴里像丝绸一样绵软,还不上头。”

“好酒,你不能一口就闷了,先将酒含在口中,在口里打着圈,慢慢地满口香。从舌头、舌背、舌尖,延伸到喉咙,那香味就出来了。这时,你再慢慢喝下……”潘老满脸惬意地谈着酒经,面色酡红。

这酒香仿佛大章鱼曼舞的爪子,引得爱酒人生了馋虫。发了工资的人,三三两两来到店里打酒、买货、闲聊。有人吊了五钱酒,依着柜台,就着几粒花生米,剥枚皮蛋就开喝起来。品咂之间,心满意足。靠着柜台喝酒的人就是二爷。

潘老退休了,儿子小潘顶职上岗。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店里已经卖瓶装酒了。

小潘敦敦实实,圆脸大眼睛,平时话不多,是个实诚的青年。二十五岁的他也该成家了,但他天性木讷。潘老很操心儿子不会哄女孩子,操心人家女孩子能不能看上潘家。

媒人上门,潘老见那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知道是谁家闺女了。小潘心也一喜,女孩是常来店里沽酒的。

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她面庞清俊,唇红齿白,小潘的心被拨动了一下。

媒人说,她大大可不好说话,前面我介绍了几个,都被他几句话给打发了。小潘急得脸通红,潘老却狡黠一笑,心里有了盘算。

潘老用红绸子扎了两瓶酒,包了两斤红糖。糖包用牛皮纸与纸绳扎得结结实实,像个金字塔,上面还压了红纸条,这就有了喜庆之气。父子俩随着媒人,带着礼物上门求亲。

女孩的父亲是那个常靠着柜台喝酒的二爷。二爷接了礼物,不由得面露喜色。小潘手上的两瓶酒令他眼里生光,礼可不轻。潘老毕竟是潘老,他是用了心的。他知道二爷好这口,正所谓投其所好,点着二爷的软穴了。二爷眉开眼笑,招呼着潘家父子俩上座,又大声吩咐老婆做饭。

女孩和母亲在灶间忙着做菜。厨房里一时油锅“嗞嗞”响,香气飘出来。“火在笑,娇客到”,灶膛里跳跃着欢乐的火苗,映照着女孩娇美的脸。

这一场酒喝得欢天喜地。

“哦!哦……古井贡,俏媳妇……”小潘领着新媳妇在街上走着。一群拖鼻涕的孩子,一路跟着,一路起哄,把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唱,当儿歌唱。小潘可一点儿也不恼,他只管美滋滋地瞅着身边的媳妇。

女子双颊飞霞,也娇羞地看着他。相顾的目光撞个正着,彼此的深情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