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在家乡营口，儿时心心念念的年，总像一阵轻风，一念之间便悄然吹过。而成年后的年，却如一张自己亲手编的网，网住了家中的柴米油盐，网住了年夜饭桌上的冷热荤素，也网住了走亲访友的人情往来。我总习惯在年前将年礼一一送至亲友家中，唯独一份心意必须留到年后——那是去往好友丹家的拜访，要吃上一顿地道的哈尔滨风味，要闲话叙旧一整天，才算将这一年的牵挂妥帖安放。
丹是我在哈尔滨相识的挚友，如今他们一家人住在营口，夫妻俩经营着快递物流生意。我周末与节假日的清闲时光，恰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刻，这份迟来的年礼，也只能等到年后的空隙，才能亲自登门兑现。
一期
是我在哈尔滨生活的十年里，因她而生的温暖期许。
初到哈尔滨时，我的孩子刚满两岁，最初三年，我外出的次数屈指可数，整日围着灶台与孩子打转。同属东北大地，哈尔滨与营口相隔不过几百公里，冬季气温却相差20多摄氏度。即便裹上两三层棉裤出门，凛冽的北风依旧如细针般扎进膝盖，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在严寒中总是反复发作。医生叮嘱，要适量运动发汗，孩子入园后，我便开始户外徒步，因此结识了一群户外爱好者，更遇见了那时在哈尔滨经营四家户外商店的丹。
我们同为1978年生人，星座一致，生日仅差12天。16年前，网购刚刚兴起，我俩不约而同买下了同款同色的裙子。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一见如故的那般亲近，让我总觉得自己遇见了更耀眼的另一个自己。她高鼻梁、大眼睛，睫毛浓黑如黛，宛若自带妆容；肤色虽不白皙，但一抹口红衬得她就是哈尔滨街头最动人的模样。她开心时放声大笑，伤心时坦然流泪，虽是生意人，相处起来却纯粹简单，如一杯清洌的白水。旁人常好奇她的经营之道，答案其实藏在她与姐夫的朝夕相处中：姐夫比她年长四岁，总守在店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丹在人前忙碌，他在背后默默算账打理；店里的大小事宜，丹总会与他商量，他的想法，丹也始终全心信任，他俩是最安稳的相知相伴。
那时，每周一次的户外徒步，再到丹的店里喝茶闲谈，成了我调养膝盖、治愈心绪的良药。身体的病痛在行走中慢慢消散，心底的孤冷也在她爽朗的笑声里渐渐回暖。
一味
是跨越山海也难以忘怀的烟火气息，是我们之间最特别的情感羁绊。
在哈尔滨，每逢过节回营口，我总会带上家乡特产去往户外俱乐部：玻璃牛、酱油卤虾、腌螃蟹……起初众人不敢尝试，后来都吃得意犹未尽，尤其丹和家人格外偏爱，久而久之，他们竟吃出了地道营口人的喜好。而我魂牵梦萦的，是哈尔滨的风味——黄桃搭配猪脊肉，拍薄上浆后过油，出锅时喷上老醋，肉片金黄爽脆，酸甜适口不油腻；营口的锅包肉则以番茄酱勾芡，出锅色泽鲜红，虽是同样的酸甜口，风味却大相径庭。更难忘丹的婆婆做的牛肉馅饼，刚出锅时外皮焦脆，咬下的瞬间，洋葱与牛肉的汁水在口中迸发，烫得人跺脚，却又香得舍不得停口，那股热乎的暖意，长久萦绕心间。
后来，我回到营口老家，丹的户外商店也在行业最热潮时转让，举家前往三亚开了客栈，理由简单又暖心：公公婆婆退休后，冬季要去三亚养老，他们放心不下，便一路相随。我也因此多了一处落脚地，每年冬季都会飞去三亚小住几天。丹想用三亚的海鲜做生腌，却总念叨：“这海鲜，哪有营口的鲜美。”我笑着回应：“那你们来营口定居吧，哈尔滨、三亚房价太高，营口每平方米不过几千元，来看看便知有多好。”
2018年，丹与姐夫、公公婆婆转让了三亚的客栈，自驾走遍大半个中国，在广西北海、云南大理等多地考察后，最终在营口安了家。他们说，这里的日子，是藏在心底最向往的踏实：同样大小的房子，价格在哈尔滨只能算首付，在营口则可整套购置；早市上，刚上岸的虾爬子、梭子蟹新鲜肥美，价格比三亚便宜近半，丹终于能日日尝鲜；小区附近公园接连成片，晚饭后，丹的公公婆婆沿着河岸边步道散步，风裹挟着咸鲜的气息，比三亚的湿热更温润舒适；道路宽阔，车流稀少，再也不必像在哈尔滨那般，出门半小时，堵车一小时；他们选了高层住宅，每到傍晚，站在阳台便能看见，海边的落日将整片海面染成鎏金。丹的公公婆婆总说，营口四季分明，冬季不似哈尔滨酷寒，屋内还有暖气，物价又亲民，老两口每人每月的退休金，足够覆盖全家一个月开销，日子比在哈尔滨和三亚还要舒心安稳。
丹夫妻俩承包了一个快递网点，用她的话说，是赚点儿辛苦钱，可眼底的松弛与安然，是在哈尔滨、三亚都未曾有过的。自此，丹可以天天吃到鲜活肥美的海货，我也能随时尝到垂涎许久的黄桃锅包肉与牛肉馅饼。
生活总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安排：我们住得近了，可我工作后的休息时间，却是他们最忙碌的时段。就像她在三亚时那般，我们的相见，又成了一年、一期、一会。
约好年后的某天，我带着丹爱吃的海鲜与给全家人的年礼，敲响她家的门。她家的两条小狗听见我的脚步声从不吠叫，丹的公公笑着感慨：“真是奇怪，外人来了都要叫几声，你一年才来一次，它们反倒认得。”饭前，我与丹在厨房收拾食材，听她讲快递网点的琐碎日常，姐夫在灶台前掌勺，做我爱吃的黄桃锅包肉，丹的婆婆在案板上烙着馅饼；三五张馅饼刚烙熟，便喊我们上桌，只为让我们吃上那一口滚烫的香。
饭桌上，丹的公公婆婆问起附近的大集，我细细说了几个好去处，他们拿出纸笔认真记下。我们聊起孩子们的工作与未来，丹和姐夫也谈及物流网点的经营状况，规划着日后的发展。每年的话题依旧如常，只是话语间多了对当下生活的真切感悟。
细细回想，在异乡生活的心境，与和家人相聚的心情本就相通。一年一期，是时光定下的约定；一味，是烟火藏下的记忆。我们虽不朝夕相伴，但这份惦念胜似亲情——我始终难忘自己在哈尔滨最难的日子里，丹和家人给予我的照料；我也心怀歉意，他们来到营口后，我能帮衬的地方少之又少。
这些细碎平凡的日常，就像丹的婆婆烙的馅饼，外皮焦脆，内里温热，将所有的牵挂与亏欠，都裹进一口热乎乎的烟火里，酿成了岁月里最踏实的回甘。
一年、一期、一味，品的是人间烟火，记的是十几年的深情厚谊。人依旧，城依旧，心头的滋味永远鲜活。对营口的共同的爱，也因这份友情愈发浓烈。它安静、绵长、不张扬，如大辽河之水，滋养着岁月，温暖着人生。
王 苗
图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