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丽芳
大角是爷爷养的一头水牛,高大威猛,一对漆黑的牛角,弯成圆弧形。大角发起火来,会用牛角把人勾起来甩几圈,再扔进田里,人却毫发无伤。对付“情敌”,它也不讲究江湖规矩,直接用角往对方肚子上扎,对方若躲闪不及,会被扎穿肚子。大角凭着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战绩,成了南湖乡的牛一霸。
那年冬天,南湖乡举行耙田比赛,水田旱地各五亩,谁先耙完谁获胜。比赛当天,爷爷给大角脖子套上犁耙,还给它塞了一把青草,拍了拍它的牛角,说:“兄弟,就看你的了。”
大角“哞”的一声,低下头,迈开大步,一口气耙完旱地。爷爷心疼大角,想让它歇会儿,大角自己却向水田走去。爷爷只好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扶着犁耙跟在它后面,其他耙手还在旱地上来回耕耘,爷爷和大角已经把五亩水田也耙得平平整整。爷爷一举夺魁,获得“南湖第一耙”的称号。爷爷将大红花挂在大角的牛角上。
两年后的一个秋日,南湖乡的稻田像镀了一层黄金。爷爷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抚过一株株沉甸甸的稻穗,稻芒刺得他掌心发痒。大角在田边树荫下咀嚼着爷爷拔来的牛草。几十年了,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日子像新丰江的江水,一去不复返。
爷爷望着夕阳,心里一阵惆怅。
“你家在第一批移民名单里,收完秋稻就往韶关仁化董塘公社开拔,新丰江水电站大坝基建已建得差不多了,马上要蓄水了,赶紧收拾收拾,大件不带,牲口不带。”大队支书叮嘱道。
“大角不让带,我就不走。”爷爷上来了倔劲儿。
大队支书两手一摊,说:“你是南湖第一耙,得带个好头啊。”
“我不管,到了韶关不用耕田吗?没有大角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唉,山高水远,要坐船坐车,怎么带嘛?”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中被拉得又细又长,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一天,爷爷弯腰揪了一把青草,朝大角走去。他拍着大角说:“兄弟,我走了,就剩你咋办?把你卖了,不舍得;把你宰了,就等于杀我。可是这一路跋涉,唉,你要是能像人那样,走路快点儿,在车上、船上不大小便,或许可以跟他们商量商量。”
大角“哞”的一声,点了点头。爷爷兴奋地大步流星往大队支书家走去。
动身的日子眨眼就到了。
爷爷指挥家人把能带的东西都捆装打包,把猪、鸡、鹅、鸭全卖了。大角甩着尾巴看着大家忙前忙后,干瞪眼。爷爷给大角套上长长的牛绳,把大包小包往牛背上一挂,一家老小往码头赶去。
码头上,人人肩背上、手腕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锅粥。船夫冲爷爷喊:“牛不能上船。”
爷爷朝船夫深深地鞠了一躬,拍着胸脯恳求道:“大角保证不在船上大小便,我的家什都挂在牛背上,小孩坐在牛肚下,我家绝不多占半点位置,要是不让带它,我家就不走。”
爷爷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腌制好的盐焗鸡塞给船夫。大角朝船夫点了点头,眼角里有晶莹的泪光。船夫看着大角硕大的身躯,竟说不出一个字。
十多个小时的水路,船终于到了东莞石龙码头。众人呼啦一下往岸上跑,爷爷牵着大角上岸,后脚刚离开船板,大角就“哗啦啦”地撒起尿,足足尿了十多分钟。
“好家伙,你这憋功真了得。”大伙儿哄笑着,一路的困乏瞬间消失。
“赶紧把行李搬上车,上了车吃干粮,到了韶关才好安顿。”小队队长招呼众人抓紧时间赶路。
东风车在路上摇摇晃晃行驶了十几个小时,到达韶关地界已是第三天早上。
“车只能开到这里,再往里面走就得靠你们的腿了。”司机帮着卸行李。众人扶老携幼,肩挑背扛,又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到达董塘公社。
负责接待的大队干部将大家带到公社会堂,送来两大锅稀饭,说:“大家暂时就住在公社会堂吧,你们自己想办法先搭建茅草屋,建房补贴还没到位,等到了就会发放。一会儿每家派个管事的人跟我到田地去。”大队干部指着远处一片荒山和山脚下的一片草地,“那就是给你们移民的田地,有几十亩,你们自己按人头分,生产队还是按原来的编队。”
爷爷牵着大角在草地里试探着走了几步,大角的四条腿都陷了进去,它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拔出来。
“这是沼泽地啊。”爷爷抓起一把泥土闻了一下,“有硫磺味,这种地种不了庄稼啊。”
大队干部摇摇头,说:“真没有现成的良田了,慢慢改良吧。”
爷爷牵着大角说:“大角,咱们得辛苦几年了。”
第二天,女人们上山砍木材,男人们从山里取土,一担担往沼泽地里填,爷爷给大角套上了犁耙,将山土填进沼泽地。晚上,趁着月色,大家用木材、树枝搭起一间间茅草屋……经过众人的努力,那片沼泽地终于长出了水稻。
春去秋来,爷爷的背佝偻了,大角的腿脚变慢了。爷爷抚摸着大角说:“老伙计,咱们总算从南湖乡搬过来,安居乐业了。”
大角用鼻子碰了碰爷爷的肩膀,“哞”的一声,算是回应。
又过了几年,一个冬天的早上,爷爷拄着拐杖去看老朋友大角,发现牛一霸卧在干草堆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根没嚼完的草,身子已没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