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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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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毛的文字里淋一场过期的春雨(外一篇)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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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第一次读三毛的《雨季不再来》,是在一个潮湿的夜晚。窗外大雨倾盆,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碎谁的梦境。轻轻翻动书页,我闻到纸张散发出来的陈旧气息——像旧书摊上被水雾浸透的诗集,带着铁锈与茶渍的暧昧气味,像极了台湾文学给我的感觉:一场过期的春雨,朦胧的心绪比斑驳的文字先湿透,湿漉漉地浸在字里行间。

三毛写这本书时,还是一个敏感、忧郁、在青春里跌跌撞撞的少女。她写逃学去墓地读书,写因迷恋一部电影而精神恍惚,写异国他乡一只鹦鹉的死亡如何刺痛她。这些文字没有后来撒哈拉时期的洒脱,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像是一个人在雨季里赤脚行走,砂砾混着腐叶的碎末钻进伤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莫名清醒。

台湾的雨是慢性的毒。它不似江南梅雨的缠绵,也不像热带暴雨的猛烈,而是绵长、潮湿,带着海风的咸涩,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读台湾文学时,我总觉得自己站在一栋老房子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我伸出指尖接住檐溜,那水痕竟顺着掌纹爬进袖口——三毛的字句便这样钻进我的骨缝。

这本书我读得很慢,像含住一枚橄榄般细品,小心翼翼地先用舌尖抚平它皱褶的外表,等酸涩腌透舌根,才敢咬破核仁里那滴苦油。在我看来,三毛的文字常常需要这样读,因为它们太细腻,像沾了梅子粉的棉花糖,初尝是骗人的甜,等化在舌根才涌起咸涩。

三毛文字里的痛从不大喊。让告别轻得足以飘进眼睫,重得能压沉一艘远洋的船。三毛写失恋,写“明天各人又各奔前程”,写“像那些花,那些流水”。这样的句子,轻得几乎让我抓不住,却让人心里泛起细腻的酸涩。台湾的作家似乎都擅长这种“轻描淡写的痛”:邱妙津写“我要把你吃掉”,像咬破自己的嘴唇尝血,三毛的告别则是手心里攥到融化的车票,明明字句很轻,却砸得人肋骨发闷。“雨季过了,雨季将不再来”——明明是在告别,却让人听见更深的不舍。

《雨季不再来》里有许多这样的瞬间:她偷钱后的罪恶感,被老师羞辱时的羞愤,鹦鹉死去时的茫然。这些情绪被她包裹在看似平静的叙述里,像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稍微一抖,就会漏出里面的沙。这种“自我暴露式”的散文体,影响了后来无数渴望自由的年轻人。

三毛后来不再写这样青涩的文字了。撒哈拉的阳光晒干了她的雨季,荷西的爱情填补了她的裂缝。但每当下雨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这本书,想起那个在青春里跌跌撞撞的少女。

读《奶奶的星星》想到她

史铁生笔下的《奶奶的星星》,那些遥远、温柔又带着历史尘埃的光点,总在静夜闪烁,诉说着隔代亲情的永恒与救赎。合上书,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不由自主地飞到了我的“奶奶”身边——就是那位,因为觉得“外婆”那个“外”字太生分,执拗地让我们必须叫她“奶奶”的老人。她就是要做我们最亲最亲的奶奶。

史铁生写道,奶奶是“时间的沉淀物”。我的奶奶,她何尝不是一块有温度的怀表,精准地记录着我生命最初的刻度。儿时夏夜,家门前的桂花树筛下细碎星光,爷爷的蒲扇摇出清凉的晚风,奶奶温暖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嘴里念叨着那些陈年旧事。她的故事里有神仙精怪,也有乡野传奇。那时觉得奶奶的肩膀好宽,能扛起整个我。如今惊觉那肩膀竟如此瘦小,小到我一只手臂便能轻轻环抱。

奶奶的怀抱,是我最初的宇宙。阳光穿过奶奶家的玻璃窗,暖融融地洒满厅堂。她变废为宝的巧手,能将旧报纸剪出栩栩如生的小人,让废弃的纸杯绽放出太阳花。那个哭唧唧不愿配合拍照的女婴,唯有奶奶递来的纸杯花能逗出我勉强的笑意。这些琐碎的光影,似史铁生笔下《奶奶的星星》,虽不耀眼,却恒久地照亮记忆的幽径。

时光会流走,影像会长存。如今我举起相机,用拍立得记录她和爷爷与我的合影,相纸慢慢成像时,他们似孩童般的好奇与满足——那泛红的笑容,是时光赠予我最珍贵的显影。

我的奶奶,更有着史铁生笔下奶奶那“磐石”般的质地。她拒绝“外”字的疏离,用一生的辛劳将自己深嵌在家庭中央。年轻时,她推车叫卖冰棒、卖咸菜时的背影,游泳馆前卖泳衣的吆喝,肩扛水泥沙袋时滴落的汗珠……生活的重担从未压垮她的脊梁,反而锤炼出“那会儿日子难过也过过来了”的淡然心态。

这份缘于劳作的坚韧,让她在古稀之年仍燃烧着“创业”的火苗。她的字典里没有内耗,只有勤劳——如同史铁生感悟的,奶奶以血肉之躯为盾,默默承受时代的风霜,只为在子孙脚下铺就一块稍微平坦的土地。我真的打心底里佩服我的奶奶。

奶奶的爱,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我高中寄宿时,冰箱里那些她与爷爷久久不舍得动筷、只为等我归来的冻肉;大学宿舍楼下,我拖着沉重行李在电话这头哽咽,奶奶在那头恨不得像小时候接我回家那样,立马穿越千里将我接回;那些跨越两千多公里寄来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的家乡咸菜与昂贵零食。

奶奶,即是苍老的母亲。

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我打了耳骨钉,放假回家以为会被奶奶说,没想到奶奶第一句话问我疼不疼;健身时,滚泡沫轴,我的大腿两侧全是褐紫色的淤青,奶奶见到淤青,一边抚摸一边问我疼不疼。她脱口而出的那句“疼不疼”是纯粹的心疼。在学校时,我每天都要和奶奶通电话,奶奶总会说:“我知道我的宝贝孙女一直都是最优秀、最努力的。”我逗奶奶:“国庆放假我不回来了。”奶奶会焦急地说:“不行!奶奶想你怎么办呀,我舍不得你,你不回来奶奶就去南京看你。”

奶奶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笔无价的精神财富。她教会我缝补浆洗的生活技艺,更教会我“要像男孩子一样勇敢”。她一字不识,却深谙最朴素的真理:节约是美德,读书是出路,知足是福分,感恩是根本。她总说让我要顾好自己,总说最爱我,这些重复的叮咛,是她对抗时间流逝最笨拙也最深情的祷词。

史铁生悲伤地写下“奶奶已经死了”,每次读到这里,我的心里总是一紧。日子越安稳,越害怕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而我的奶奶依然健在,这本身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每次看见她头上又多出来的银发,我的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一边盼着时间快些走,让我快点儿长成有出息的样子,好让她能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板,跟人夸耀“看我孙女多厉害”;一边又求着时间慢些走,让我能多握握她那布满老茧、却始终暖烘烘的手,多听听她带着口音的、絮絮叨叨的家常话。

史铁生的慨叹,道尽了我心底的无言。奶奶不是天上的星星,她是我脚下最踏实的地,是我身边最暖的光。

她就在那儿,用那双有点儿粗糙的手,稳稳地托着我成长的路。她一直等着我回家。我只盼着,这光,能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