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昏黄的灯光下,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拖着长长的身影,从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出来,穿过步行街,他的身影在渐渐缩短,到荷叶街、渠江街,影子又跑到前,慢慢变长。几条街早已空寂无人,偶尔从街旁店铺投射出雪亮的灯光,把老人满脸的沟壑、倦意,稳健、从容的步履映得忽明忽暗……
这条路,十八个小时内,老人已来回走了六趟。此刻,他一边走一边想:一直以为,走南闯北、养家糊口,付出最多、活得最累的是男人。可自从老伴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又给他添下孙娃,原本几十年的悲观情绪,咋就怪怪地烟消云散了呢?
1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妻子生第一个孩子时二十一岁,他二十六岁。那年农村天旱,妻子又种庄稼,又摆地摊,自从怀上孩子,别说休息一天,她就是想多睡半个小时都没机会。当时,他还没进报社,除了钻研无线电线路图、给客户兑现“当面维修当天交货”的承诺外,还得挤出时间追寻文学梦。而妻子三天里有两天都要挑着一百多斤重的布匹去街上摆摊,剩下一天还得种承包田。记得生大儿的前两天,妻子都在争分夺秒干农活,想抢在分娩前把小麦种完。直到最后一天,她还挑着一百多斤重的布匹去街上摆摊。那天,时逢他二舅五十大寿,她一如既往天不亮就起床煮好早饭,还担回两大挑干谷草,这才和婆婆一同去二舅家。在大巴山,特别看重“娘舅”“姑父”“叔伯”。哪知,在去二舅家的路上,出门不到一公里,她的腹部便开始隐隐作痛,生过五个孩子的婆婆,连忙让她转身回家。
父亲去堰塘湾请赤脚医生了,他在家不知所措。两个男人对女人生孩子的事,既陌生又不便帮忙。在沟对面种着油菜的婶娘李兴碧高喊:“赶紧用猪油煎两个蛋,煮上一碗面条,吃了生孩子才顺溜,又有力气。”
从不吃独食的妻子,第一次兀自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煎蛋面。这时,肩挎急救箱的赤脚医生倪贤菊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渐渐地,妻子的喊叫声愈来愈大。赤脚医生见惯不怪,不停地鼓励妻子:“我们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要怕。”
赤脚医生剪完脐带,洗了手,吃惊地指指屋外,对他说:“你看,刚才还乌天黑地的,这会儿放晴了。这是个吉兆,将来你这个娃不简单呢!做女人,不容易呀。不怀孩子,公公婆婆、左邻右舍瞧不起;怀上了,又得挺着十个月的大肚子上班、干农活、做家务;生了孩子,还得操心孩子的吃喝拉撒;有的,甚至一家人的一日三餐,还得女人端上桌。你们男人啊,只晓得羡慕人丁兴旺之家,可有几个知道,总是我们女人付出最多呢!”
时隔六七天,他从屋后经过,不经意间,发现堂屋后一块无缝无土的青石缝里,竟长出一根二三寸高,似草非草的嫩苗,再看四周却无一草一木,他心想,莫非真是“吉兆”?
哪知十三四天后,嫩苗已长到七八寸高,纤细有力,似乎在告诉世人,它不是一棵草,而是一株小树苗,但让人很难分辨出是哪一类树。又过了七八天,小苗一尺多高了,它竟然是一棵黄葛树!
黄葛树在佛经里,被称为菩提树,而川东一带却将其视为神树,还有公母之说。结籽的被称为母树,不结籽的为公树。多数老人都会告诫孩子,黄葛树通神,不可对黄葛树不敬。还说长黄葛树的地方是吉地,让它猛长,若是遮挡了庄稼、房子,要砍个枝枝丫丫,得选黄道吉日,先给它烧点纸解释一下。不然,砍树的人不是被砸伤,就是被刀斧划伤。从此,我们对这棵树也就刮目相看了。
树长势快,娃也健康可爱。刚满月,两道浓眉,一双大眼睛,白白净净。看到儿子惹人喜欢,他和妻子饿着肚子干活都浑身是劲儿。孩子成长得很顺利,早早就能识图认字,写日记,不会写的字还能标注拼音。屋后那棵黄葛树,也蹿到十多米高;只十四五年竟高达三十多米,比水桶还粗,如篷如盖,绿荫遮天。
不知不觉,儿子到创业年龄,果然出类拔萃。他二十四五岁时,全省很多业内人士都知道他的名字;人家没想到的事,他早已办成;人家做不好的事,他也能做到十二分出色。黄葛树长到三人合抱那么粗,那男孩也做了丈夫。
2
得知大儿媳快要给他添孙娃了,身为爷爷的他,盼星星盼月亮,比在贫困年代捡了金砖还激动;老伴更是按捺不住喜悦,大儿媳才三四个月身孕,她就悄悄去婴儿用品商店,摸排得一清二楚,哪家的帽不遮眼睛,哪家衣服款式好看,早已心中有数。当大儿媳还有两三个月分娩时,老伴就翻箱倒柜整理衣服,铺的和盖的,床铺上、椅子上、桌子上,摆满屋,有的是亲戚家小孩用过的。
大儿媳来自农村,但聪明能干又识大体,吃穿用度非常节俭,待人接客却义气大方。尽管双方父母千叮万嘱不要大儿子和大儿媳破费,他们每年仍要给钱送物,剩下的钱仅够养家糊口。即便是怀上孩子后,也是粗茶淡饭,从没休过假。眼见还有五六天就要分娩,她才回到公婆身边。
作为老人,大儿媳回来待产,自然十二分高兴,只要是大儿媳喜欢吃的,老人都愿意去买。可是,不管以何种理由,比如老伴说吃了鲫鱼娃聪明、吃了鲢鱼娃的皮肤嫩、吃了鳝鱼健脾、吃了龙虾长牙齿。只要老伴买贵的,大儿媳就说不喜欢,或者说吃了反胃,让婆婆买些青菜萝卜,还说有一个素菜、一个汤足够,她的一日三餐与平时几乎无异。她给公公、婆婆买衣服、买东西时从不吝惜,总是挑选几千元一件的名牌。
眼见分娩期越来越近,婆婆担心她身体或心理不适应,建议剖腹产。她不假思索就回答,妈,麻醉药、消炎药对婴儿有影响,顺产的娃儿才聪明,我要顺产!
婆婆见附近的市级妇幼保健院条件不太好,想换个级别高点的医院。大儿媳一问费用,当即说,妈,生个孩子又不是大手术,那么多人都在那里,我就在妇幼保健院生!
两天后,老伴天不亮就喊醒他,说:“我陪大儿媳去医院,你赶紧把我收拾完的那两个包送来!”
“儿媳生娃,公公去,人家不笑死?”他狠狠剜了老伴一眼。
“有啥笑的,她是给你蒋家生娃,看你来不来!”说完,老伴“砰”的一声拉上门就走了。
按巴蜀风俗,儿媳生娃,当公公的本该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但有文化的老伴,却不放过他,立马编出一套理由,发来短信,说人家千辛万苦养育大的女子,把未来无私地交给咱家,正拼死拼活为咱家延续香火呢,你作为一家之主,还不跑快些?
待他把老伴交代的东西连背带提送去,大儿媳已进了产房,老伴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候着。大约待了两个小时,他家第三代人的首席代表——孙女降生了,他终于“升级”当爷爷了!
护士把孩子抱下来,习惯了母亲体内的恒温,被胎衣包裹着的婴儿,一下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竟“哇哇”哭起来。他灵机一动,学孩子的爸爸喊孩子妈妈的名字,孩子竟一下止住了哭声。安静了几十秒,孩子又大哭起来,他又模仿孩子妈妈的口吻,喊孩子爸爸的名字,孩子再次安静下来。
3
大儿子家添了人丁,小儿子也谈婚论嫁了。
小儿子和女朋友大约相处了半年,老伴才向他透露,小儿子“相上了”。第一时间,他除了惊诧,更多的是担忧。作为过来人,即使在二十世纪末,双方订婚四五年,哪怕还差一天结婚,两人都不会拉一下手。他非常反感当下“只要聊得来就同居”的乱象,总觉得这种轻率、任性,极易带坏家风,既会给双方心理和未来埋下隐患,也给亲友、邻居留下不良印象。幸好这两个90后,相处了两年多,直到领了证才住在一起。
小儿媳聪明、勤奋,人也漂亮、阳光。她的父母是靠勤劳节俭和不屈不挠,从农村一步一步奋斗到城里的。对这种以勤俭持家为家风的家庭,早在她和儿子处朋友时,他就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婚后,小两口上班下班同进同出,买菜做饭形影不离,人情往来处理自如。不几个月,老伴又透露:“小儿媳怀上了!”
他一脸诧异,问:“现在才怀上吗?”
老伴瞥他一眼:“你想怀上就怀上?”
这对于两位老人无疑是特大喜讯,表面上对小儿媳依然如故,背地里对小儿子却多了些唠叨,快当爸爸了,对媳妇要懂得忍让;重活累活尽量不要让她干;买菜做饭要根据她的胃口;天冷天热的,得学会照顾人,小心娃娃跟着遭罪……
一晃几个月过去,估算着快临盆了,小儿子把媳妇送了回来。老伴也在当天从大儿子家的免费“保姆”,摇身变成小儿子家的“月嫂”,每天都要征求小儿媳意见,问小儿媳想吃啥。见小儿媳在吃上不提要求,便从小儿子口中了解小儿媳的饮食喜好,还不时变换花样,搭配着买些鸡、鱼和山里的土特产,变着花样做菜煮饭,天天给开小灶,餐次也从一日三餐变成了一日四五餐。
预产期在一天一天逼近,小儿媳行走也越发艰难。一天凌晨四五点,他在朦朦胧胧中听到不锈钢碗“当”的一声落地。惊醒后,他才发现是一场梦。
早晨起床,他告诉老伴:“今天咱们孙子可能要出生呢。”
老伴剜了他一眼:“是啊,你是神仙!”
吃完早饭,大概九点刚过,小儿媳还真捂着肚子悄悄对婆婆说:“妈,肚子开始痛了,孩子在向下坠了!”
老伴一听,忙把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大人和小孩的日用品,大包小包往他跟前一放,便照顾小儿媳去了。小儿子和亲家母在外地,他只好又当起搬运工。
赶到医院,老伴取东拿西,当贴身护理。交挂号费、到超市购缺补、回家给孙子取东西之类的事,就得他跑来跑去。一顶小帽子、一个小睡枕刚送到,老伴又安排:“小家伙的奶瓶忘了带,快回去一趟!”拿上东西才到半路上,老伴又来电话,“快回去,把小儿媳那双软鞋带上……”
这,就是本文开头的情景。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想,大儿子已是一儿一女,小儿子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名字就借“男”的谐音,带个“南”字吧,既有男儿的自强,迎难而上,又有南方的生机、温暖……
这时,他才发现,白天人流如织的街道,到了深夜格外宁静,他意识到每一个母亲都是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