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廓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大年。
临近年底,家里便忙活起来。妈妈和二婶守着灶台蒸馒头,一锅接着一锅,热气腾腾地飘出老远——有专门给祖宗上供的,也有留着全家解馋的。奶奶这时会乐呵呵地从柜子里取出那套宝贝面食模具,那是她从北京带回来的,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和好的面团裹进香甜的小豆馅,往模具里一扣,再轻轻一磕,寿桃、荷花、苹果、金鱼模样的面饼便一个个成形,造型精巧,模样讨喜,向来是孩子们争抢的心头好。
我们盼年盼得望眼欲穿,二婶就笑着打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孩小孩你别哭,到了十五就杀猪。”没想到话音未落,家里真的把那头不算肥大的猪杀了,年味瞬间又浓了几分。
二叔的手格外灵巧,是我儿时最崇拜的人。农闲的时候,他就忙着做八角走马灯,工艺复杂得很:灯里点上一根蜡烛,热气吹动灯内的风转,风转上系着的小人儿便跟着不停打转。我抱着脑袋蹲在一旁看得入迷,心里直惊叹:二叔的手怎么这么神奇?好像没有他不会做、不能做的事,实在太了不起了,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我心中妥妥的偶像。
后来,二叔又亲手给我们扎双鱼风筝。鱼眼睛里装了风转,鱼尾巴上安了哨子,一放飞,风转呼呼地转,哨子呜呜地响,新奇得很,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天冷的时候,二叔怕我们在外冻着,就把风筝线牢牢拴在电线杆上,我们坐在屋里,隔着窗户就能看见风筝在天空中忽高忽低地飞舞,我的心也跟着那风筝,在蓝天上尽情翻飞。
二叔不光手巧,字也写得好。他虽然只念了4年书,却能书擅画。每年家里的春联、福字,都出自他的手,就连对联的内容,也是他自己琢磨编写的。村里人家有大事小情,也总爱来找他帮忙,二叔也算得上是村里的“文化人”了。
终于盼到大年三十,家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派欢腾景象。大人孩子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袜,先恭恭敬敬地拜过祖宗像,再挨个走到奶奶面前磕头拜年。奶奶盘腿坐在炕上,满脸笑容,一边念叨着吉祥话,一边从腰里掏出红包,分给我们每人一份压岁钱。谢过奶奶后,我们又一窝蜂跑到二婶那里,领取她早已按人头分好的花生和糖果。过年的规矩是,分到手里的就是自己的份,桌上剩下的,谁也不能再随便拿了。
我的那份花生糖果很快就被“消灭”干净了。弟弟广明年纪最小,二婶多分给了他一些,我就想着法儿哄他玩,盼着能再蹭几口他的零食。但我从不跟姐姐要——因为我知道,她的那份本就比别人少。
年过得飞快,转眼就结束了。这时总能听到奶奶坐在炕头,自言自语地念叨“年好过,节好过,日子不好过。”
奶奶的这句话,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念念不忘。
如今,日子真的好过了,平日里的生活富足得堪比当年的过年。大人孩子盼着的,变成了大年三十的春晚,那成了年末最受期待的“大餐”。可不知不觉间,年味儿好像变了模样。正如那句诗所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份儿时独有的、热热闹闹的年味儿,终究是留在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