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索伦这个名字的人不多,因为它只是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科尔沁右翼前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知道这个小镇的,估计都是看过《索伦河谷的枪声》这部电影的人。这部电影是根据我曾经的战友,原部队政治处的宣传干事刘兆林的同名小说改编的。
我与索伦的情缘始于1990年。那年冬天,我从皖北平原乘坐绿皮火车一路向北,四天后终于在凌晨到达一个名叫白海的小村子,那里是我所在的新兵连的驻地。
快二十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冷。车到白城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县四百多人的新兵队伍,在那儿下车后被第一次分开,我被分到一支大约有五十人的队伍里,按要求我们登上了另外一列火车。火车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停在了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车站(后来知道是乌兰浩特)。在这里,我们又一次被分开,最后,我们县同来的新兵只剩下十二个人到达白海。
虽然之前我们已经按接兵干部的要求,把棉衣、棉裤、大头鞋、皮帽子都穿戴上了,但在最后下火车之前,负责接我们的老兵还是给我们每人又发了一件带毛的皮大衣,让我们穿在棉衣的外面。
下火车时,我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是电影里的铁道游击队队员。我们下火车的地方没有站台,我们从火车上下来就直接踩到了垫铁轨的枕木上。白海只是一个乘降站,火车仅在此处临时停靠。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到达白海时,我们吃的是面条,这大约和东北的风俗有关——上车饺子下车面。
第二天我发现,我们的驻地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沟里,除部队的营房外,周围不见一户人家。山上草木枯黄,没有一丝生机。但失落感只是暂时的,两天后,新战友全部到达,我们进行了新兵连分班。我们这些来自黑龙江、河南、安徽三省六地的八十余名新兵被编成一个包含九个班、三个排的新兵连,我被分在一排一班任副班长。
我们新兵的生活立马开启了加速模式。帮厨、烧炕、学习条例、做仰卧起坐、做俯卧撑、上山打柴等等,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然后就是开训动员了,我代表全体新兵发言,赢得了阵阵掌声,大家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了。
后来才知道,在整个新兵连,只有我和二班副班长李民是高中毕业的,其他的战友基本都是初中学历,有的初中还没毕业。加上我和李民在训练上也不含糊,队列、器械等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故而很“吃香”。训练差不多了,新兵班长和排长就安排我们去山上拔蒿草,回宿舍引火烧炕,这比训练轻快不少。我们那时条件差,住的是平房,睡的是土炕,得自己烧火。因气温较低,炕要一天烧三遍。我们烧的是自己上山打的柴火,每隔几天就要上山打一回柴火,然后用背包带捆住柴火拖拽回营房。因为我们人多,所以打回来的柴火能自给自足。尽管外面天寒地冻,但屋里却总是温暖如春。
那时基层连队条件都艰苦,排长和战士们睡在一间屋子里。我们排长王福和住在我们班的屋子里,他自己睡在一张铁架子床上,我们班的新兵睡在一铺大炕上,我和班长汪洋分别睡在炕梢和炕头。
在新兵连那会儿,白天的时光过得很快,累是累点,可很充实。到了晚上,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大家就只能写写家信,有时排长、班长也带我们唱歌、读报。我比他们多一个爱好,没事看看书,写点散文什么的。你还别说,我一下子就出了名。我写的散文《戍边情》,在投稿后不久,发表在沈阳军区《前进报》的头版上。团政委张德才立刻责成团政治处宣传股股长王广成到我们连队对我进行考察——我们团已经多年没有人在军区的机关报上发表过文章了。
我先是在团里举办的知识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随后代表团里参加师里的演讲比赛,再次力压群雄,斩获第一名。于是,我被正式调到团政治处。
团部坐落在索伦镇上,有电视、有开水、有浴池、有俱乐部,有专门的办公室,我和股长两个人住一间宿舍,我们政治处还有一辆自行车,方便我随时骑着上街,去采访、投稿、取稿费、购物等。
换了新环境,我的工作劲头更足了,一方面帮着股长写内部材料,另一方面干好我的本行——新闻报道。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就先后在《兴安日报》《前进报》、兴安人民广播电台先后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一百二十多篇,“狠狠”地给团里争了气。团长、政委、参谋长、主任、后勤处处长等团首长对我都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们每次下部队都会带上我,好让我更多地了解基层部队的好做法、好经验、好点子。因为工作业绩突出,我很快加入中国共产党,还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
一转眼,时间来到了1992年,我所在的军区整体缩编,我面临着“走”或“留”的选择。团里的首长觉得我这个“才子”应该继续留在团里,于是我留在了部队,继续从事新闻报道工作。
粗略一算,我曾战斗过的部队整编已经有三十四年了。三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它、想念着索伦,这种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三年前,我在妻子的陪同下又回了一趟索伦,并写下了这首《又回索伦》:
洮儿河水
在我心底欢快流淌
在我耳畔纵情吟唱
柳根鱼匀称的身体
在清冽的溪水中
游刃有余
我的思绪
在广袤的科尔沁草原
信马由缰
三十三年前的记忆
瞬间复活
一腔热血
重回第二故乡
那青春
那梦想
那汗水
那荣光
都似过眼云烟
齐聚胸中澎湃激昂
团部的老松树、老房子
一定还记得我
白海屯的牛马羊
鸡鸭狗
全用异样的眼光
审视我
一头雾水
不明真相
到阿尔山的绿皮火车
依旧开行
新建起的那座
索伦大桥
早已投入使用
急匆匆
我又一次来过
思念的果实
终于迎来
久违的收获
眼泪喷涌而出
双手却抓不住
洮儿河里的
每一个漩涡
临行时
脚步却不肯挪动半下
最难说出口的
是五味杂陈的
依依不舍
重逢的甜蜜
尚未品透
新的思念
已被种在心头
快速生根发芽
悲凉的心
偷偷问我
再回索伦
不知又要等到
何年何月
说起来也算幸运,部队虽然整编了,但是我们四个曾在索伦团部共事的老战友,却十分幸运地转业到了同一个地方,营口。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几位老战友仍能经常聚上一聚,甚是欣慰。尤其是田旭明,我俩年岁相仿,这么多年来始终情同手足。
前不久,原我们团政委张德才专程从北京来营口看望我们几个老部下。我们几个老战友再次聚首,激动的心情自不必说。原团政治处组织股干事程云峰也专程从外地赶来和我们相聚,当时席间的氛围热烈、情谊深厚,这一幕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新年伊始,田旭明约我喝酒。酒后,我又一次和他相约:今年,咱们一起回趟索伦,如何?他带着醉意对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