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深
瞎驴是刘角从屠宰场买下的。
那一天,刘角的磨坊生意很冷淡,他就到屠宰场闲溜。
溜着溜着,见一位年轻后生赶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驴走向屠宰场,而早就候在屠宰场那边的吴屠夫正磨刀霍霍准备着。
刘角顺口问了一句:“这位大哥,这么健壮的驴,正是出力的大好时机,为啥要杀?”
后生回答说:“一头废驴,不杀它留着有什么用处?”
刘角看这驴头齐尾齐,腰粗背阔,四腿如柱,追问道:“怎么个废法?”
那后生不耐烦地说:“瞎。”
刘角这才发现,这驴两眼昏黄,无光无泽,随着年轻后生行走时驴腿颤抖而又缓慢。看罢,刘角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吴屠夫接过后生手中的驴绳,那驴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忽地乱蹦乱跳,大声惊叫起来。
吴屠夫嘿嘿一笑,对后生说:“瞎驴也想垂死挣扎。”
说毕,吴屠夫把搭在肩上的麻绳取下来,在驴腿的前后下了两个套,将驴腿套住,然后把麻绳一端交给后生,一端挽在自己的手上,接着喊一、二、三,那驴便被轰然放倒。
吴屠夫嘴里横咬着寒光闪闪的尖刀,两手继续绑缚着驴。那驴垂死挣扎,声嘶力竭,如泣如诉。
后生蹲在驴身边,眼睛不敢看驴,摁着驴头的双手紧张发颤。
就在吴屠夫欲举刀结束瞎驴性命的刹那,站在一边的刘角说话了。
刘角说:“吴师傅,手下留情吧。这驴我买了。”
吴屠夫一听,把刀拍在驴脖子上,哈哈大笑道:“一头瞎驴,你买它能做啥用?迟早还不是吃我一刀。”
刘角犹豫一下,还是坚持道:“反正这驴我买定了。”
那后生也不忍心杀驴,见刘角有心买驴,就以比卖给屠宰场更便宜的价格卖给了他。
瞎驴虚惊一场,刘角给它松绑后就乖乖地跟着他回家了。
刘角家先前拉磨的是一头大公驴。那驴性子烈,食量大。
瞎驴到了刘角家后,刘角没有立刻让瞎驴干活儿,也没有急于将大公驴卖掉。他并不是担心那瞎驴干不了拉磨的活儿,只是刘角心里明白,磨坊里活计轻松单一,套上轭头后,一天到晚就那么绕着石磨转圈,用不用眼都一个样。大公驴干得了,瞎驴同样干得了。这就是他在吴屠夫挥刀的瞬间答应买驴的原因。
他之所以犹豫,是他担心瞎驴的日常,如何吃料,如何喝水。
瞎驴到家的当天,刘角对驴圈进行了专门的设计和改造,用水泥做了固定的料槽和水槽,在槽里放了定量的麦麸、草料和水。
刘角早已做好了长期调教这头瞎驴的准备。没料到,那驴极其聪明,套轭拉磨的事一教便会,回驴圈吃食喝水,除了驴的头部撞了几次墙壁和树木,驴蹄踏失了几次沟堑,很快便熟练自如。刘角悬着的心这才定了下来。
瞎驴在磨坊非常卖力。只要刘角将轭头给它套上,它就不声不响欢快地绕着石磨转圈儿,不用人来驱赶和吆喝。
活儿干完了,瞎驴就自个儿回到驴圈,饿了吃几口麦麸,渴了喝几口水,不渴不饿的时候它就在驴圈里戏耍,摆摆尾,甩甩蹄儿,唱唱小曲儿。
那头大公驴的负担减轻了,更是英姿飒爽,神气十足,干活儿三心二意、心不在焉。它吹奏的鼻笛更响,哼唱的驴歌更长、更嘹亮,驴蹄掀得更勤、更有力量。刘角毫无办法,就找了一个拉大车的主儿,把那头大公驴卖了。
大公驴也倔,临走时还冷不防给了刘角一蹄子。
瞎驴从此成了刘角磨坊的正式主人,开始主持磨坊的旋转工作。
瞎驴的生活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它吃的是麦麸,喝的是净水,睡的是干净的驴圈,不再听到从前主人那样的咒骂和呵斥,不再经受从前主人那样的鞭抽和棍打,不再像从前那样摸到野外去觅食、喝水,去遭受凶禽猛兽的暗算和袭击,去遭受碰头撞脚的皮肉之苦。瞎驴的日子一跃到了天堂。
第二年春天,瞎驴生了一头驴崽儿,一头没有任何缺陷的驴崽儿。
刘角非常高兴,奖励瞎驴三升黄豆饲料,还歇业三天,不让瞎驴拉磨。
刘角磨坊的生意十分红火。瞎驴的活儿也就十分繁重,一进磨坊就要连续拉磨五六个小时,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刘角不得不把食料和水送到磨坊来。
瞎驴虽然感到累,头沉沉的,腿木木的,肩辣辣的,但它仍没有丝毫倦怠,套轭以后就欢快地跑。趁歇脚的空儿,抓紧时间吃点儿食料、喝点儿水,有时候还哼哼小调,把崽儿唤过来戏耍一番。
瞎驴在刘角的磨坊一干就是十多年。
瞎驴磨出的面粉已经堆得有好几座小山那么高了,它还生了四头小驴。这四头小驴都已长成大驴。除了一头刘角留下来拉车,其余都卖给别的主家。
瞎驴虽然成了一头老驴,食量没从前那么大了,腿脚没从前那么灵了,皮毛没从前那么亮了,但仍是尽心尽力,把磨拉得溜溜转,把磨坊的生意拉得红红火火。
经过十几年的积累,刘角磨坊的经济实力可以称雄方圆百里了,快速致富的欲望使他对作坊式的生产规模失去兴趣。
第十一年的春天,他投资二十多万元对磨坊进行了彻底改造。扩建了厂房,添置了机器,实现了磨麦、做面、包装一体化操作。
曾经红红火火的磨坊冷清了,终日忙忙碌碌的瞎驴也闲了下来。
瞎驴从此沉默了,它终日在驴圈里垂着头,耷着耳,心思重重地旋转,料槽里的料和水槽里的水,它尝都没尝一口。
刘角以为它病了,请来兽医看病,也没有查出病因。
兽医认为瞎驴是在圈内关久了,建议刘角把圈门打开,让它外出溜达溜达。
瞎驴从驴圈出来,啥地方也没去,直奔磨坊,它在新落成的大楼前转了几圈,碰了几次壁,直到头破血流才停下,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嗅到了麦面的芳香,听到了主人高声吆喝,热情地迎来送往。
瞎驴轻轻地喷了几声鼻气,失望地叫了几声,蔫蔫儿地回到了驴圈。
从此,瞎驴不吃不喝,终日在驴圈里旋转、哀嚎。
刘角见瞎驴无可救药,又不忍心看着它饿死在驴圈里,就叫吴屠夫牵了去。
瞎驴到屠宰场就像进磨坊一般轻松自如,吴屠夫都觉得有些奇怪。他将横咬在嘴里的尖刀拿在手上,拍拍瞎驴说:“瞎驴呀,这就是你的命呀,十多年了,还是没躲过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