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林
枪响的瞬间,三虎想起第一次握枪的情景——刚参加新四军时,指导员把枪拍在他掌心:“记住,子弹只能向前飞。”而现在,那颗子弹正朝着他年少时所在的方向飞去。
“我们打死了鬼子,家里待不了了。听说新四军帮助穷人,还能打鬼子,我想加入他们!”映着火光,大虎对二虎和三虎说。
“跟他们干了!”二虎和三虎紧咬嘴唇,眼里闪着光。
“这是个女娃吧?不能参加战斗部队!”三虎生得白净,被新四军招兵人员拒之门外。
“我们哥仨不能分开,他是我亲弟弟,已经十六岁了。”
“登记去吧!”招兵人员把哥仨分到了一个班。
第一次战斗,哥仨所在的连队战士趴在雪窝里,负责游击战中的首轮进攻。远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利刃般的寒气,如钻心之虫,肆无忌惮地撕咬着战士们的肌肤。
“吃点儿吧,别饿坏了。”指导员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一个窝头,把馒头递给了三虎。
“大家都发了两个馒头,你怎么吃窝头?”三虎问。
“你刚参军,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指导员将窝头在雪里蘸了一下,掰开一块,送到嘴里,吃得香甜。
三虎咬一口,硬邦邦的,咬不动。“冻成冰的馍就着雪吃是我们做梦都尝不到的好饭。”指导员笑起来。
战斗胜利后,指导员问他最想吃什么。三虎想了半天,说道:“棺材费能预支吗?我想吃碗肉!”
指导员笑着拍拍他的肩:“棺材费不能预支,肉也吃不上,我相信,将来咱们不用预支棺材费,也能吃上肉。不过……”
“不过什么,指导员……”
“不过,我现在就有个好东西送给你。”指导员像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三虎凑近,瞅着布包被指导员层层打开,是半块被泛黄的彩纸裹着的红糖,已有点儿发黑。甜蜜的花儿瞬间盛开在三虎的舌尖上。
“这是连长给的,我没舍得吃,给你吧。”
“你的连长是谁,也是我们队伍上的吗?”
“他去年牺牲了……”指导员的眼眶湿润了。
“指导员,你留着吧,我不要……”三虎也摸摸眼睛。
“你还是个孩子,心里苦的时候,有一个甜的念想就能撑过来。”
“那我留到抗战胜利那天再吃!”三虎接过半块红糖,放到了贴身的衣袋里。
一次伏击战,三虎左腿中弹。既没有医疗器械,也没有麻药,指导员从村民家借来一把剪刀,用火燎了几下,豁开了三虎的皮肉。
三虎的手指节攥得泛青发紫,脖颈暴起的血管像暗河奔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疼痛都嚼碎了咽下去。
“三虎,赶紧把半块红糖拿出来,舔舔也能止痛!”指导员的泪水滴到了三虎的脸上。
“说不吃……就不吃,必须等到胜利后……”三虎晃晃脑袋说。
旁边的老兵一边协助指导员摁住他,一边抽泣着说:“长得像个大姑娘,没想到是条硬汉子。”
在一次阻击战中,三虎看到我方阵地无军旗飘扬,深夜,他将军旗裹在衣内,冒死游过湍急的河流,将军旗送至阵地。次日,军旗升起,隔岸民众欢呼落泪,极大地鼓舞了战斗士气。
三虎立功了,颁奖现场,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糖,举过头顶,冲着指导员摇晃。三虎的脸上泛着红光,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次突围战时,指导员和大虎、二虎为了掩护村民转移,全部牺牲在了阵地上。三虎蹲在雨后的河道旁,眼泪流成了河。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糖,把糖纸从红糖上揭下来,折成三只斑斓的小船,指尖推着小船,向远方漂去。
日军盯上了根据地,连续组织了十多次围攻。那天黎明,三虎率领小队死守制高点,终因敌我力量悬殊,不得不搀扶受伤战友撤离。
对面来了几名日军,三虎举起盒子炮,对准一名鬼子的眉心——撞针“咔咔”两声。三虎来不及换弹夹,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身体,一股鲜血溅到了从他口袋里滚出的半块红糖上。
三虎栽歪了几下,轰然倒地。阳光刺破雾霭,照在那半块红糖上,他嗅到了一丝甜蜜,仿佛尝到了那半块红糖的味道。血珠在红糖上渐渐浑圆,折射出旗帜一样的影晕。
那半块带血的红糖,被村民重新放回到三虎贴身的口袋内。村民将三虎的遗体草草掩埋。三虎虽然无碑无棺,但他的事迹却传遍了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