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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胖子,还是那个胖子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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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暖融融的太阳,慢慢地从东方丘陵边际爬出来,温暖着云顶山慈云寺,那个流传着阿斗刘禅读书、唐明皇李隆基避难、南宋名将余玠筑石城抗蒙军的地方。温暖着山腰上那座翠绿掩映的小别墅,房前花团锦簇的花圃边,是一位身材精干、头发花白、身着青色太极装,正心无旁骛打太极拳的古稀老人。

今天,胖嫂在菜市上老远就翘起那张“猪冲嘴”,当成一面锣在打:“庚嫂——庚嫂——我家胖子的养老金,这回涨了,打在卡上就有六千八百多元!哈哈,人家说十个胖子九个福……嘻嘻,他还真有这个命啊!不过……”

张英开着老年四轮电动车从菜市回来,车刚爬上山腰来到花圃外边的车道上,还没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气冲冲地给老头子说在菜市场听到的话。

见老伴侯智没开腔,张英就猛加马力“呜”地一声,像示威似的把车开进房侧的车库了。

“是嘛,你和他年龄一样,教龄一样,退休的时间一样,为啥他的退休金每月就比你多一千多元?”

张英的身材和老伴差不多,留着时髦的短棕色小爆炸发型、面颊紧致而红润、身穿金丝绒运动装、足蹬一双雪白的运动鞋,一点儿也不像六十好几的人。

张英左手提着一篮新鲜蔬菜,左手腕戴着一块手表,右手抓着一只大红公鸡,右手腕戴着一只温润的玉镯,她从车库里出来,忿忿不平地埋怨着。

见老伴仍不理睬她,张英便故意拿腔拿调,像端着机枪打连发似的,一边瞟着,一边不停唠叨。

“唉——俗话说,十个胖子九个福,就把你这个龟儿子干筋筋气得哭——你就认命吧!”发泄完后,张英便得意洋洋地向厨房走去。

侯智闭着双眼,平心静气地打着太极拳,听了妻子的话,开始反复只做一个云手的招式。

他晓得妻子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也晓得胖嫂和她是半斤对八两。而她这个人呢向来心直口快,总爱在胖嫂面前炫耀。

儿子和儿媳二〇〇〇年从深圳打工回来,借云顶山的名气、凭泉水湾的天然优势,在改革开放政策的扶持下,将赚来的第一桶金投资建起了泉水湾山庄,并逐年扩建和完善餐饮住宿、休闲娱乐、景点客运功能,去年赚了两百多万元,今年还在扩建民宿,要帮村里大山深处那几家地理条件差的农户都拉上致富的快车道。

而胖嫂呢,因儿子小胖子和他的爱人经营的那座养鸡场,去年遭到一场瘟疫,亏了几十万元,她心里本来就恼火,再加上平时听到张英的吹嘘就更加难受了,所以今天抓住养老金这个肋脊出出气,张英这就受不了了。

唉,这有啥子受不了的嘛?这又有啥子命不命嘛?说实话,儿子儿媳给你买的农村最高档次养老保险,现在涨下来一月也近两千元了,和我的工资加在一起就七千多元了,你哪月用完过啊?况且,儿子在十年前就把草房变成了别墅,孙子今年又考上北大硕士,你还有啥子不满足的嘛?这命运难道说还不好吗?

侯智在心里虽然这样说,但“命运”二字对他而言就像“紧箍咒”,没人念起时,便如同归正果得金身,一旦有人提及,他便感觉被打回原形,又成了“猴子”。

今天这“蛮子”却全不顾夫妻情分,念起了这个魔咒,一下子就把他打趴下了。

唉,命运啊!侯智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和老庚都出生在这个连岩鹰都不下蛋的泉水湾的半山坡上,两座竹林里的破草房相隔不到半里。以前,他的父亲和我的爸爸都是肖家的长工,因为命运相连,他们亲如兄弟。建国后,人民当家做了主人,这才成了个家。一九五四年九月三十日晚上,我出生时是四斤半,他是六斤半。由此,大家喊他王胖子,叫我瘦猴子,并有人戏谑道,“十个胖子九个福,只有干筋筋气得哭”。

一九六四年,我和胖老庚一样,十岁才去山坡下的大队民小上学。听我妈说,我爸爸和他妈妈是为保护我们,才被重病拖死的,由此,我们分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况且,我妈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人,硬把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话常在我和姐姐的耳边念,说读好书才能出人头地、才能挣大钱。

我怀着这个理想而努力学习,决心考高中、上大学,今后当个科学家、国家干部或工人。

于是,上小学时,我这个瘦猴子在班上不但学习成绩第一,还当上了班长,期末又被评为品学兼优的三好生。而胖老庚却从来不想这些,每天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以学习成绩没倒数第一为乐,道德品行以没被学校开除为荣,小学六年是这样,初中三年也是这样。可没想到的是,初中毕业上高中时,他榜上有名,我却名落孙山。

侯智虽然闭着双眼默默无言地做着同一个动作,也好像在尽情地享受着这里温暖的阳光,听着如歌的鸟语,呼吸着带花香的空气,感受着那蝴蝶不时在脸上翩闪而过的柔风。实际上,他那凹陷的眼角里却溢出了晶莹的泪水。

侯智仍然在回忆着。一九七三年,我初中毕业回到了家里。妈妈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凭一手出色的针线活和高超的剪裁技艺,为本生产队和外大队慕名而来的社员裁衣、缝裤、织毛衣,她对报酬的多少从不计较,有人拨工分她微笑着低头说谢谢,有人付钱她微笑着低头说谢谢,甚至有的人用“谢谢”作报酬,她仍然微笑着。

还不到四十岁的妈妈头发花白了,说话迟缓了,走路也蹒跚了,可儿子却令她失望了!那天,我伤心地哭了,妈妈和姐姐抱着我也大声地哭了起来。

正当这时,老庚的爸爸王叔来了。他是大队支书,念在和我爸爸过去的情分上,每当我家出事时,他就会救星般地出现,是他从十几里外背着接生婆李奶奶来作证,说我妈是一九三四年出生的,划成分时才十六岁,也是他带头出来作证,说我妈妈是活雷锋,给他们缝衣织裤没要工分,也没收工钱。

今天,果然又是如此,他落落大方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大声说,哭啥子哭,明天就去山坡下的大队民办小学上课,那里正缺一名老师,虽然不挣工分,但总比在生产队挑屎桶、爬梁子好嘛!况且,每个月公社还发三元钱的补助啊!

我一听,心里立即闪现出一道亮光来,于是激动地笑了,妈妈和姐姐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当上民办教师后,便一心一意地钻研起教学来。两年过去,妈妈见我情绪稳定了,又一门心思操心起我和姐姐的婚事来。

当时,公社化虽然已进入以生产队为基层的三级核算生产分配模式,但因我们泉水湾大队山高、土薄、缺水,年年歉收,加之生产队里既无外出的基建队挣钱添补,又无企业收入帮衬,所以,每个工计十分,就停留在一角五到两角之间,大家的生活还是十分拮据。

由此,许多家长便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女儿嫁去条件好的坝区、城市郊区,甚至还有的父母用入赘的方式支持儿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妈妈着急了。她想,凭我姐优秀的自身条件,去坝子或城市郊区找个好人家是没问题的,问题是哪个女子愿来这里遭罪嘛?

于是,妈妈萌生了换亲的念头,并狠着心同意与对面炮台山上的张家进行调换。要姐姐过去和瘸子赤脚医生张伟结婚,他那个瘦小且以刁蛮著称的妹妹张英嫁过来与我为妻。

姐姐知道后哭得死去活来,我也以死抗争。我长得又瘦又小,所以被叫作“猴子”。我姐姐侯菊只比我大一岁,她像妈妈那样高挑秀气。我们同在一个班上学,她可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校花,天生就会唱歌跳舞,每当节假日和学校举办活动时,她在台上唱忆苦歌时,会把全场人唱哭,跳《社员都是向阳花》的舞蹈时,台下掌声阵阵。

小学毕业,我报考初中,老师推荐姐姐读幼师。当我们都兴高采烈地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妈妈的手上时,妈妈想着一个要去县城里上幼师,一个要去淮口区镇上读中学,就是把她的老骨头卖了也供不起,妈妈为难地哭了。

我姐姐理解妈妈的苦衷,牺牲自己的前途,回到家里给妈妈当助手,供我上了初中。所以,现在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姐姐为我再次做出牺牲了。可向来沉默寡言的妈妈却拿着平时给我剃头的刀子以死相逼!我和姐姐跪在妈妈面前,哭着从她手上夺下了刀子。

就这样,姐姐哭着嫁去了炮台山,殊不知张哥和他的父母把她当成一个宝,捧着、供着,还为她在大队争取到了一个民办小学教师的名额,她笑了,并给那个家庭带去了温馨。

再说这个刁蛮的公主张英,再蛮也蛮不过父母的眼泪和哥哥那绝望的眼神啊!

张英哭着嫁过来,一直板着脸,她半年没说一句话,我和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地由着她的性子。可是,有一次在生产队的麦地里,她却像一枚定时炸弹“轰”的一声炸开了。

因为,我妈年纪大、身体弱,割麦动作慢,落在其他人后面了,队上那个有名的“嘈婆”为显能耐,粗声大气地冲着我妈骂道:“你这个漏划地主,过惯了地主生活,现在就受不了了?”

张英听了,立马过去扇了她一个大嘴巴,并大声吼着要她向我妈赔礼道歉。

对方不依不饶意欲还手,“嘈婆”发现那个五大三粗的胖嫂手握镰刀像门神一样虎着脸站在她身后,又见许多社员过来为我妈不平,吼着要“嘈婆”道歉,“嘈婆”知道这回碰上钉子了,只好低头道歉。从此,队上没人再敢说我妈是漏划地主,也没人再说我妈晚上走资本主义,更没人再说我当民办教师是支书走的后门,张英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蓝天。

张英得意地笑了,我和我妈也骄傲地笑了。

一九七五年,老庚顺利地高中毕业,兴高采烈地回来了。高中学工、学农、学兵也学一些文化课。这些课程正对他的路子,使他学会了操作机床生产螺丝钉,学会了开拖拉机耕地,还学会了射击和打背包。可回到泉水湾却无用武之地啊!

于是,老庚的父母好话说尽,要把他塞进大队民办小学,他拒绝了。但当他听说我教学成绩连续几年名列公社第一,中心校推荐我担任了民办小学校长时,他却高兴地来了。

我知道他的秉性,每周给他安排教十节体育课、几节常识课和几节劳动课,他乐了,他父母乐了,我也乐了。大家就这样乐乐呵呵地过了十多年。但使他乐不起来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九九二年,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政策下来了。凡是一九八五年前的民办教师不论男女和年龄大小都可报名通过县教育局进行统考,上了分数线的民办教师,读一年师范再回本校实习一年,就可以转为公办教师,这对我们民办教师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啊。

于是,我赶忙把我儿子读过的初中课本翻出来,把高中的部分课本也借了回来,连更晓夜地复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顺利地考上了。两年后,我成为了一位公办教师。

胖老庚呢?他不听父亲的鼓励、顶着胖嫂的责骂,也不要读高中儿子的帮助,既不复习功课,也不去参加考试。然而,当我转正时,他也同样转正了。

侯智依然做着同样的招式,仿佛被按了重复键。而且紧闭双眼,只是嘴角边漾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仍在回忆中。唉,说起这命运来,还真的有那么凑巧啊!想来,老庚的命运的确比我好啊!二〇一四年我和老庚一起退休,我一九七三年当民办教师到二〇一四年,本当四十一年教龄,但除去读书、实习两年,是三十九年教龄,恰与老庚的教龄相等。但因我的生日是九月三十日,他的生日是十月一日,我被划为老人的退休档次,他被划为中人的退休档次,就差这一天,退休金便相差了一千多元啊!侯智想到这里,不觉“唉——”的一声长叹。

“‘猴子’‘猴子’……有啥子不得了的嘛?!有啥子不得了的嘛?”胖嫂说,“张君比胖子命运更好,晚退休五年,多了一千多元,王武比张君的命运更好,晚退休九年多了两千多元,这又咋个了嘛?胖子还是那个胖子啊!”张英听见了丈夫的叹息声,后悔自己说的话伤着他了,一个劲儿地往回唠。

侯智回忆着往事,想着妻子的不易,正搜肠刮肚地去寻找一句开解她的话,却见她骂完后像解了“紧箍咒”那样,一身轻松。

他自然而然地收起了招式,顺眼看了看山下,泉水湾山庄隐现在绿树红花间,山坡上那环环果园和丛丛翠竹间散落着粉墙黛瓦的民宿,他激动地点着头说:“对,胖子,还是那个胖子啊!”

张英拉着侯智的手说:“快来帮我拔鸡毛啊!都九点多了啊!张文夫妇来电话说,他们陪爸妈在泰国旅游,今天十点到天府机场,十一点来我们家,约好的下午打麻将!”

侯智高兴地说:“姐姐和姐夫的瘾真大啊!”

张英拉着脸说:“大哥莫说二哥!”侯智“嘿嘿”地笑着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