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会是雨后的空山,在草青青、叶绿绿中,我们呼吸着天与地之间的气息。
只是,我想早了一步,还是闷热。在山上,我看到了蓝蓝的天飘着些许棉絮,感受到了太阳抚过我的每一寸肌肤,也看到了半个月亮在空中怯生生地探出身子。
日月同辉,是这一天的标记,也是我们在这个秋天里,在富山古村行走的汗水泛起了涟漪。
我们又一次走进古村,有相同的人,也有不同的人,每一次都会有不一样的笑声,点燃古村的烟火,这是人间山村的烟火。
我们不是古人,却也走上了这条古道,从村口走到村尾。路廊上坐着一个人,后来又有两个人走过来坐下,他们不是那曾经背负行囊或挑着扁担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在这里舀一口水喝。他们只是寻着树荫,是在躲避什么,也许是想留住每一分慵懒。
古人、今人,都会在这里休息着。那长长的石条凳,在每一天每一个人的小坐下,磨出了包浆,有些发亮。地上不规则的毛石,大大小小,都是每一个脚印打磨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到了很多的梨树,在房前,在桥边。透过那斑驳的树枝间隙,我看到了老木屋长长的、矮矮的,黑瓦一片叠一片,整齐精致地清点着山村里的光阴。
我看不到破旧的木窗里是怎样的光景,老宅的主人是在屋里小憩,还是在屋外干着农活。
黄绿色的梨挂在枝头,一个的,一串的,都在斑斑点点的绿叶间沉甸甸的。我想伸手摘下一个,却折下了二十五年前的一枝梨花。
我带它回了老木屋,插在了院子里,经年浇水,结出了一树的果子。我没有看过梨山长满梨的模样,只看过那一树梨花,在那年的春天,种在了我的记忆里。
二十五年的花开花落,我在另一个古村里,在这一年的春天,看到了花开,半载光阴过后,我又一次来到这个古村,见到了梨子。
这竟是我第一次看到梨子长在树上的样子,走过这二十五年,如此遥远,才能画上一个圆满的圆圈。
也许山下早已过了梨季,这里的梨子却还未熟透。尝了一个,许是时间不够的原因,有些苦涩。
这也没什么关系,总归是水分足,能解饥渴,那些曾经走过路过的人,若是饿了渴了,又怎么会在意?
生活点滴汇在一起,几十年走过,哪有太多的圆满,总会留下些许遗憾,总会有苦涩的记忆,伴着我们一路走到现在,成就如今的你和我。
又或者说,我们不能太早地摘下它,要恰到好处,若是多些时日,定会变成最甜美的味道。梨子如此,我们亦是。
梨树伸着手,遮起了古村的蜿蜒小路。我们在小路上来来回回,一块一块的毛石顺着山道慢慢铺展。
这条小路不是来处,也可当作归路。上山还是下山,都在慢慢落山的太阳下,不再重要。
古道只留下窄窄的一条路,容不下两块石头,野草包裹着的,是遗留给我们的小路。
我看到一个人背着长长的毛竹往山上走,毛竹并未在地上拖出痕迹,可地上早已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一定是千百年来代代人拖拽留下的。
古道的影像好像在重复循环着背毛竹的那一段往事,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流过古人的汗水,也湿了我们的衣衫。
直到忘记时间的黑夜里,我走在富山古村的路上,荒寂中只有两个人,再无其他。
一阵风吹过,终于有了丝丝清凉的感觉。秋天也有了秋天的风,夜晚也对白日的闷热来了一次告别,深山里可以避暑的日子也在这一刻才有了一点儿感受。
远处的灯光稀稀疏疏,越往里走,越看不见光线,在山里越走越深。是否走的是对的路,也成了一个疑问。清晰的脚步声,能听见的,只有我和她。雷电闪过,也只有光没有声音。
转头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伟大的画像,那是多少人心里的信仰。想起外公老宅中堂前也挂着一幅同样的画像,只有外婆去世时拿下过几天,没多久又挂回去了。
山里人的时间好像定格在那个年代,没有前行,抑或前行得特别慢。
后来的人都走了,留下的还是当年的人。现在的路,过去的路,几十年前走过的人,可有我的亲人?
这一刻,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在富山古村行医的太公,他走过的路,定然不是如今的模样。我不知道他走过哪条路,是否曾在这样的黑夜里,背着药箱去往病人家里。
我们只是过客,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甚至会有点儿害怕,走在这样一条黑暗的路上。
而那些住在这里的女子,是否也会如我们这般在黑暗里走在这条路上,甚至是更晚,甚至是一个人。
山里的沉静是一种富有,也是另外一种穷困。曾经在山里的年岁,已在记忆里慢慢发酵,不清澈却浓香,飘得很远,又潜进我的骨子里,难以忍耐。
终于到了目的地,上一次来这里,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记得在哪了,也不记得很多事情了,只留下淡淡的香味在山路里萦绕。只是,我知道,我没有走错路,在黑夜的深山里,哪怕是找寻着找不到的痕迹。
我们讲着诗意的夜晚,在灯光与宁静里衍生了一场热闹。屋外下起了暴雨,我们在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安逸着,心里还在打着鼓,不知归途。只听着吧嗒吧嗒的声响打在窗户上,等声音小去的时候,便以为是雨停了。
雨声也会有欺骗性,打开窗户看一看,才能知道真相。
深夜里的思绪,在一粒又一粒的兰花豆里回到了一个山村。长夜未央,曾经想象过的山村里的夜晚,看不到的星星是否在苍穹里闪着眼睛,看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石子路,又迷失在一个又一个转角处。
我也曾在山村里度过无数个夜晚,彼时的故乡,逐渐模糊。
而今夜的一场雨,慢慢变大,又不知在何时变小。我们踏上了归途,行走在黑夜的山村中,又伴着雨声慢慢入睡,就像那年的摇篮曲,连绵的曲调,敲击着少儿的梦,依稀长大成人。
我圆上一个又一个梦,连着以往听到的故事,将梦境变成了现实。那是一个在南正顶住过的人,一段在那个年代与这个年代交错的往事。我找寻着那个家族背后的传奇,第一次踏上南正顶。只是,他写着他的故事,我登着我的山,只是路过,只是错过。
我是那么坚定地要登山,而后,又是那么坚定地不登山,最终却是阴差阳错地登上了山顶。缘来缘往,在瞬间将世间的人、事、物拼凑在一起,我想我终究是缘分中人,与这座山结了缘。
我一步一步努力往上攀登,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天空越来越近,还有那陪伴着我们两天的月亮,还是在陪伴着我。
我来到了山顶。据说这里住着齐天大圣,许多人带着心愿将石头一块块叠起来,越来越高。山中仙水清凉,解的是我们在俗世里打滚儿的烦恼和忧愁。
我想到了那个小山村的传说里,也有齐天大圣,也有祈雨的故事。只是小山村已无人烟,传说已成传说。南正顶上人来人往,有人是为了登山而来,有人是为了仙水而来,又有多少人想将心愿讲述给齐天大圣听。
我想,我的心愿有点儿多,怕齐天大圣笑话,又怕自己不够虔诚,便不敢随意说出口。
山上的风吹拂,这里的秋天似乎有点儿秋天的感觉了。
远处,大寺基上的风吹过,风车转动,我们便看到了风。山的那边是仙居,神仙居住的地方,也有我爷爷的亲人曾经居住过,丝丝缕缕的牵绊,虽远,却系着一山又一山,连绵着,不会断绝。
我在山顶寻觅,那十里蜈蚣山,延续了千年的光阴,山上的人朝着那一方赶集,酒旗飘摇,熙熙攘攘间的吆喝声从几十年前传来,其实也不过百年,却早已是桑田变成了沧海。
湖水幽幽,我在画卷里找寻那个小山村,从梦里到梦外,我跑过的身影,消失在那一片山水间,又在今秋,在这座空山里,找寻着秋意。这里,曾度过一个又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