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水根
1
有的河装石头流水，装砂装草还是流水
而楚玛尔河不管装什么都流血
高原上的血不会咳嗽，只会在
一座山和另一座山之间
挖树。有时把山挖成树
有时把砂也挖成树
实在挖不动就流，流着流着就流成了
眼。通红的眼只高看世界
哪怕所有的水都来过，所有的事也来过
2
东流只为坚固全身
东流只为让时间裂开细小的缝隙
东流只为拐进黑暗时还有一条路能通往百花深处
东流只为梦里那还差一点儿就能成功了的成功
还能成功
水只管留下密码
而楚玛尔
日复一日地东流
只为通天
3
土里面有日子，砂里面有日子
水里面也有日子。当日子登额之后
就有一把风扎得叫疼
当日子纳新之后就有时光落于花丛
牛羊嚼着草根磨牙
就有石头卧上个一世纪，睡上个一千年
就有神龟把河读倦了。当山峰成了书馆
总有几场雪否定它的白
和从它身上飞过的鸟
草晒在滩上，一棵一棵都成了字
如今龟已坐化成石
一个个字成了大地之子
4
有水从石缝中挤出，一丝不挂
有石从山体中流出，横陈君旁
有涌登恩，有浪西科
有曲有德，有曲歇武
有寨如云天，有石磊八卦
有拐如切，有湾如嵌
我喜欢图片，一整理便成了句子
通顺的句子从不放映自己
它们放风，放茶几
放几杯人生苦征。有多少河谷变成了人
就有多少千枚岩石更新了肌骨
5
从山岩中流出的河，说要到人世间
留恋一些事物。有时候陪薄雾静坐
有时候陪鸟指认羽毛和翅膀
它们说，相遇就是旧址
相惜就会贯通。转弯的路不仅有爱恨情仇
还有再力花、巴塘黄芪
它不怕自己小得看不见
也不怕常有不定，只怕诵船当帆
诵湾当幻
6
一棵树有根，一条河也有
要得山来，就要得水聚
树的语言是根，是叶
河的语言是雪，是冰，是沙
还可以是蒙头蒙脑的天空
是急得脸红的朋友
也是侵入肺腑的苍凉
一座山把根交了出来
就有了象征或隐喻
一个人把根交了出来
就有了虚空或力气
一座山是自由的，一个人也是自由的
如果加上一条河，草也是自由的
渡河的草不仅能握紧深处的土
也能抓住湍急的水
7
若有金沙，我便采之
若无金沙，我便渡之
天空不落山，但水里落
它们都熟了，水里有石板
会咬我的脚印
水里有泥泞，会向大地发出申请
申请寒意滋长和冰冷觉醒
觉醒是不会沉默的
南岸有船，险也是通途
南岸有曙色，去见一个人的路上
空气也会变亮
水再奔腾，也在山峦的怀抱里
山再挺拔，也有黛色的本体
8
“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春雨过野，千红一绿
9
人喜欢跳，从高处跳向高处
从低处跳向低处。有时候增加难度跳
有时候降低难度跳
有时候是不经意地跳，有时候是不得不跳
而一只虎就这么跳了
它跳出了一个峡。我就站在那块石头上
疾驰而来的青春
多了一个缺口
花样的缺口，不抱雷霆
不抱激流，它抱碧玉样的白
抱掉进阳光里的山
一座山就是一粒盛开
一粒盛开就是另一次虎跳
10
雾太多，一定是入梦太真
入梦太真，一定是山冈上的马巡视了星空的转动
山上的草内部大多辽阔
草里的山大多有阅人的经历
一个村庄可以是山
一座城也可以是山
一座山不会无故挂上人的灵魂
一块层岩不会无故有了心旷神怡
它们都朝天开了门
把春天交给了夏天
巫山不是山，是人
渝水不是水，是城
我挨近花儿造句
一个个符号便游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