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岩
三把银簪插进云鬓
中间那把，便刺向穹苍
像从旧时的炉火里跃出
一道不肯坠地的锋芒
左右两把斜倚
刃口朝外
风一吹，就轻轻割破岁月的尘响
她们挑担，走过闽江
扁担压弯的脊梁上
簪尖挺直如枪
以一寸逆着光阴的倔强
挑起整片稻田将熟的暮光
夜归时，月是唯一的灯盏
而三把刀，就是三句不许
一把为国，铁炼成霜
烽烟便缠作螺旋
一把为家，灶火映亮
寂静在孩子的鼾声里沉降
一把为己，谁敢近旁
就让誓言，凝成血光
滚落在发丝这最深的夜晚
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芒
后来，一九三○年的街巷
禁令如陌生的手，骤然伸张
发髻将散时，她曾以簪锋抵向喉咙
让那道判决，在银光里
微微一晃
银刃坠地 叮一声
清脆，且空旷
历史总是这样——
先让美站立成枪
再教人弯腰拾起绵长
如今，博物馆的玻璃隔着
一层薄雾的迷惘
三条簪静静安睡，银身落尘
却总有少女，身着汉服凝视
将发簪轻轻簪上
传统从未死去
它只是换了个姿势守望
抚摸它们，冰凉
却像触到时间深处
那层永不剥落的沧桑
于是明白
锋芒从未离开
只是学会了
在柔软的传承里潜藏
在静默的根须深处
为你我，留着
那道始终
醒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