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年三月初三，柔软的春风轻拂着岸边柳丝，温暖的春阳普照在曲江水面，水岸边比平日热闹了许多，皇室、宫人、妓家、墨客皆到长安郊外的曲江游览。杜甫趁着熏风暖阳，也到曲江岸边踏青游春，观看斗草，观看斗鸡，也观看一身玄衣装扮的男儿打马球。
在这个上巳节里，杜甫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祓禊”。祓禊是古老的祭祀习俗，水边沐浴，涤污求福，祓除不详。汉《风俗通》云，“禊者，洁也，故于水上盥洁之也”。
曲江在长安东南，是汉武帝时期开挖的一片宽敞辽阔的清水池，池面蜿蜒曲折，便称曲江。岸边行宫楼阁，花草环周，江上游船穿梭，烟水明媚，是一处游乐盛景，也是朝廷宫人游冶之地。
杜甫觉得，曲江的水是软的，风也是软的，皇家游冶之地，果真是赏心悦目的好去处。他缓慢行走在曲江岸边，心内的愁闷也会消散在荡漾的水波纹里，消散在飘飞的风丝里。杜甫望着岸边的行宫楼馆，忽而又想，皇家游冶到此，也是为放浪寻乐，追逐声色。杜甫在一株花草前止住脚步，忽又觉得，皇家游冶之地，布衣平民亦可游玩。
杜甫忽而又想起了他的祖籍，若仍无人举荐，不得重用，不若回到祖籍杜曲去。终南山下的杜曲还有几亩薄田可以栽种桑麻，耕读度日。汉将李广被削官后曾在蓝田射猎，何不也像李广那样，归隐山林，打猎耕田，以终余生呢？这样一想，便随口吟出一首诗来。
“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
就在曲江岸边，杜甫断断续续吟出三首诗，每首皆五句，杜甫便将这组诗命名为《曲江三章章五句》。
章五句，章五句。杜甫笑一下，说，这样的诗体，或是一种独创诗体了。
一阵喧嚣顿起，杜甫循声望去，却见右丞相杨国忠在水边宴饮，陪他饮酒的是堂妹虢国夫人。虢国夫人姿质秾艳，神情淡远，衣衫华丽，辉映着春光。
杨国忠原名杨钊，出身弘农杨氏，自称东汉太尉杨震之后，嗜酒好赌，放荡无度，三十岁去西川从军，先是屯田，后授新都县尉，任满后投靠蜀地大豪鲜于仲通，迁扶风县尉。天宝四年，杨钊的堂妹杨玉环被封贵妃。随即，杨玉环的大姐被封韩国夫人、三姐被封虢国夫人、八姐被封秦国夫人。杨钊升任监察御史后，又升迁度支员外郎，兼十五职。天宝七年，唐玄宗赐杨钊紫金鱼袋，兼太府卿。天宝九年十月，杨钊说“钊”字有“金刀”，求皇上赐名，以示忠心于国，唐玄宗遂赐名“国忠”。唐玄宗重用杨国忠，一为取悦杨贵妃，二为牵制李林甫，同时也为取代衰老的李林甫做准备。天宝十一年十一月，李林甫死，杨国忠升右丞相，兼管文部，一身任四十余职。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同为蒲州永乐人，风闻兄妹有苟且之事。
春风款款吹拂岸边杨柳，絮花飞散，飘落曲江。据说杨花落水，经宿化为浮萍。杜甫细看，隔日杨花已化作一江白色碎萍。杨花又落，覆盖在浮萍之上，聚为大萍，又称作苹。杜甫望着飞落的杨花，嘲笑说，杨花覆萍，多像杨国忠戏弄虢国夫人。难怪，人皆谓杨国忠雄狐。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一边饮酒，一边说笑，却不施帷帐。酒至半酣，虢国夫人拿丝帕汗巾轻搌嘴角，杨国忠撩过汗巾，满饮一杯，说，香巾送我。虢国夫人抢过汗巾，说，休想。杨国忠说，大唐皇帝的小姨妹，还舍不得一方汗巾吗？虢国夫人说，这方汗巾是情物呢。杨国忠笑了声说，便是西王母的传情之物，神鸟也得给我衔来。虢国夫人惊讶说，好个你，敢自比汉武大帝，不知神鸟是西王母与汉武大帝的信使吗？杨国忠又饮一杯，搁了杯盏说，不敢乱语。
杜甫皱了下眉头，拂袖而去。
那天，画家张萱在曲江边绘了一幅《虢国夫人游春图》。张萱擅画贵族仕女和宫苑鞍马，画风细腻，人物画线条工细劲健，色彩富丽匀净，尤善表现人物的神态和情感。虢国夫人及眷从乘宫马盛装春游的情景被张萱捕捉描绘，人马服饰，尽显风致。
岸边，张萱审视着这幅画作，偶尔再去描绘几笔。杜甫则在一旁专注观看。画中，一群人马徐徐前行，最前是位从监，乘浅黄骏马，戴乌纱冠，着虾青色窄袖侧领衫，袖口缀描金鸾凤团花。随后是一名仕女，乘菊花青马，黑发分开，梳作两个长长发髻，着胭脂红窄袖衫，下衬红花白锦裙。左方略后，又一名从监随行，乘黑马，着粉白圆领窄袖衫。疏朗三骑为前导，紧跟簇拥五骑。前两骑是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都乘浅黄雄健骅骝，并辔而行。虢国夫人双手握缰，右手指间挂着马鞭直线下垂，淡描娥眉，不施脂粉，鬓发浓黑，高髻低垂，体态自若，着淡青窄袖上衣，披白色花巾，穿描金团花胭脂大裙，裙下微露绣鞋，轻点在金镫上。左面秦国夫人并辔，侧脸若语，装束如虢国夫人，唯衣裙颜色有别。后卫横列三骑，居中是老年侍姆，右手谨慎护鞍前幼女，神情矜持。幼女手扶鞍桥，眉眼安静。虢国夫人风姿绰约，雍容华贵，脸庞丰润，红裙，青袄，白巾，绿鞍，鞍上金缕银丝，绣织精细，极是富丽。
杜甫看过，赞叹说，好画。
张萱停下画笔，扭头看了，说，子美兄，谬赞谬赞。
杜甫看着画中虢国夫人，轻轻吟出两句诗，“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张萱说，子美兄可作一诗。
杜甫说，题名《丽人行》，如何？
张萱点头说，丽人行，丽人行，妙哉！
杜甫不由得又吟出两句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此时，天空里悄悄落下几丝春雨，杜甫忽而就感觉到了诗句滑落的寂静。
留名塔
秋风吹来，野花凄凉，杜甫很为那一朵野花担心了。
是一朵菊花，黄黄地开在慈恩塔下的砖缝里，秋风一吹，摇摇晃晃，像一个无娘看管的孩子。
杜甫说，这朵野菊，着实可怜。
高适也看见了那朵野菊，静静地看，静静地思，忽而吟出了两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杜甫笑了下，说，这野菊，却非董大。
高适说，可谓，同病相怜。
高适是渤海郡人，后迁宋城，这些年，在宋城与长安间反复往来，始终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天宝三年，杜甫与李白同游梁宋时遇见高适，次年春，李白漫游东鲁，高适南游楚地，杜甫去了齐州，杜甫与高适再没谋面。此后，杜甫依旧关注着高适，关注着高适的诗，最关注的是高适的边塞诗和送别诗。
杜甫说，高兄，善古风。
高适说，子美谬赞。
杜甫说，《别董大》一诗，足见高兄胸襟之阔。
天宝六年春，吏部尚书房琯被贬出朝，门客董庭兰也只得离开长安。董庭兰是长安有名琴师，凭一把七弦古琴与房琯作了音乐知己。诗人崔珏曾赞，“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那年冬，这位失去知音的琴师游至宋地，与高适会于睢阳。
那个时候，高适亦不得志，见了琴师，轻叹一声，吟出两句诗，“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董琴师觉得不便叨扰，只待三日便去了他方。临别，高适在雪地里赠诗，“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天宝八年，因这首好诗，睢阳太守张九皋举荐高适作了封丘尉。高适不愿做这个县尉，又作诗自述，“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天宝十一年秋，高适辞了封丘尉，到长安来了。
按说，杜甫得为高适接风，杜甫却尴尬一笑，无奈说，今日相逢，亦无酒钱。
高适苦笑，杜甫也苦笑。忽然，杜甫朝高适拱拱手，说，岑参有钱，走吧，找他喝酒去。
岑参来长安较早，天宝三年，杜甫、李白和高适漫游梁宋时，岑参已登进士第，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天宝八年充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判官，天宝十年，自安西回长安述职，与杜甫交游甚密。
岑参见了高适，极是兴奋，邀来薛据和储光羲作陪，置酒为高适洗尘。
岑参执杯起身说，高县尉一路劳顿，且请吃了这杯酒。
高适端起饮了，搁下杯盏说，多谢岑判官款待。
杜甫陪饮一杯，朝岑参拱手说，岑判官的边塞诗，苍茫而不凄凉，高县尉的送别诗，荒渺而不凄切，二位诗风相近，“高岑”定会并驾诗坛。
岑参一边为二人添酒，一边说道，子美笔墨洗练，诗风沉郁，可追李太白，假以时日，“李杜”定当齐名。
众人纷纷邀杜甫饮酒，又不住向高适劝酒。杜甫连饮几杯，呼口气说，这帮穷酸文人，只会饮酒赋诗，也会相互吹捧。
微醺之时，众人趁了酒兴，要去登慈恩寺塔。杜甫仗着些薄醉，豪气地说，走，登塔赋诗去。
众人来到塔下，仰望宝塔巍峨峻逸，杜甫却看见了那朵菊花。孤独，柔弱，迷乱，渺茫，多像无助的自己。
同行五人，岑参、薛据和储光羲，皆是进士，石碑上早已刻下名字，只有杜甫和高适碑上无名。
那朵无助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杜甫再望了它一眼，便拾级登上塔梯。阶梯很是狭窄，众人穿过弯曲磴道，方走出交错暗处，杜甫登上最高层时，高适与薛据刚到六层，岑参和储光羲还在五层。秋风强劲掠过鬓发，掠过巍峨塔尖，杜甫忽觉宛若置身天宫仙阙，不由诗兴勃发，朗朗吟出两句诗，“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
高适听了，便朝薛据说，今日登塔，皆赋登塔诗一首，分个优劣，如何？
不等别人答话，高适便吟出一首诗，命名为《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同行的薛据随即也吟一首。
秋阳徐徐隐没，清亮素雅的秋色布满天空。杜甫看那晚霞尽收，长长舒口气，又吟，“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暮色渐渐黯淡，窗外天空中，杜甫望见北斗七星熠熠闪烁，似乎听得银河西流的水声。杜甫望着深邃的天空，忽而就有些伤感。在长安这么些年，没有人赏识过他，皇上没有赏识，当权的李林甫也没有赏识，李林甫只会排贤妒能，贤能之人受到排斥，只得离了朝廷，如一只只哀鸣的黄鹄四处投奔。而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就如是追逐暖阳的大雁，随波逐流，追求私利。
杜甫的心情很不平静，向天空沉沉一吟，“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站立在大雁塔上的杜甫，忽而诗兴勃发，遂将零散诗句攒起，录在一页小笺上。因高适、薛据有诗在先，杜甫也将这诗命为《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算作唱和，题下标注，“时高适薛据先有此作。”赶上来的岑参略作思索，也作了一首《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助兴。
塔根处几声促织聒噪，众人方散。
过了一段时日，高适入右节度使哥舒翰幕府任掌书记。杜甫听说了，忽而感到很是失落。又在心里暗自说道，我杜甫的名字，终究也会刻上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