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回故乡,我发现老家的小独院不仅安装了壁挂炉和暖气管道,我还惊喜地看到净水器也悄然安放在厨房里。
一想到飞雪飘零的寒冬,父母再也不用围着烟熏火燎的大铁炉取暖,女儿回姥姥家再也不会蜷缩着喊冷,我的心头禁不住涌起一股暖流。再喝一口清爽的纯净水,悠悠往事随着我的味蕾一起复苏开来。
老家在城关镇,属城中村。从我记事起,村里人的饮水靠的就是饲养室里的一口古井。
饲养室,顾名思义,就是当年用来饲养牲口的地方。记忆中,好像见过有那么几匹马,或者是几头牛在石槽里被喂养过,因为当时年岁过小,加之那段经历过于短暂,我记不太清晰。好像石槽很多时候都是空置的,被村民们堆放杂草,或者成为孩子们嬉戏的乐园。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牲畜和农具都分产到户了,所以供集体劳作的饲养室才闲置了下来。
村里人说的饲养室,其实不单单指饲养牲畜的那几间房子,而是指整个饲养室的院子所在地。那是一个大约六七亩地的四合院,院子西侧中央位置有个五步开外的通道,通往南北朝向的主街道。挨着通道两侧,各坐落着两间饲养室,室内摆放着石槽、农具、柴草等物什。
穿过通道,由西向东走进饲养室,中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曾是村民们纳凉聚会的地方,也是我和小伙伴们的幸福乐园。春秋时节的午后,夏日的晚饭后,或者雪花纷飞的冬天,这片开阔的空地都留下过我们的欢笑。记得暑假时,我和小伙伴们自编自导自演的烛光晚会,还曾被父辈们津津乐道了好多年。
空地左边,是两间紧连的饲养室。砖瓦做的主体结构,土坯墙面泛着斑驳的时光印痕,屋顶的瓦片上时常可以看见青苔或摇曳在风中的毛毛草。这两间饲养室的陈设基本和西门口的那四间饲养室相仿。
移步空地右侧,进入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属砖瓦、泥坯与木质混合结构。我印象中,这座四合院既新奇,又神秘。新奇在于它的独特结构与布局造型,神秘在于它的主人。这座四合院的居住者是一户周姓人家,据说祖上做过私塾先生,到了他儿子这一辈,也就是我称呼周伯伯的这一代,依然是县城一所中学的老师。周伯伯一家为人谦和、低调,从未听到四合院里传出过争吵声,甚至喧哗声。以至于多年以后,每遇“温文尔雅”这个词,或者“优良家风代代传承”的宣传标语,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一家。
古井就位于饲养室的东南侧,从开阔空地向前走百米开外就能到达,或者穿过四合院再左拐,就能看到。
听祖母讲,这口古井是解放后挖的,是全村人吃水的唯一来源。后几经修缮,用砖箍了井沿和井壁,还围绕井口盖起了半间砖瓦结构的开放式房子。这样,就能为古井遮风挡雨,保持水质相对清澈。
几十年间,这口古井默默滋养着城关镇八组近百户的村民。井水澄澈甘冽,不盈不竭,而且冬暖夏凉,暑热天喝上一口刚打上来的井水,能从喉咙凉到肚子。
打井水,必须依靠辘轳。辘轳在圆形的井口上方,一端固定在墙壁上,另一端延伸到井口另一侧,供汲水者摇辘。圆柱形的辘轳上缠绕着打水的绳子。
绳子开始是草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上上下下、缠缠绕绕,绳子在井口与石壁摩擦留下了勒痕,听说有些勒痕比大拇指还粗。可能因为草绳断裂过,后来被换成了粗粗的钢丝绳。钢丝绳在辘轳上绕过十几圈,每天都要经过上百遍的解开与缠绕。于是,在辘轳摇转和井绳结缠间,原始的辘轳声,就像一首绵长的歌谣,一遍遍响彻在饲养室里,一声声串联起村民们炊烟袅袅的生活。
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忙家务之余每天要打好几次水,我心疼她的辛劳,加上对摇辘轳潇洒动作的羡慕,我曾撺掇弟弟拎着家里的大铁桶来井边打水。
平素只是远远地看着大人们打水,真正站到井边了却有些不寒而栗。光滑的井沿,深不见底的井水,幽幽地泛着寒光。我虚张声势地指挥弟弟站远点,却哆哆嗦嗦老半天才扣上桶环。可是,桶又怎么下到井底呢?在大人们手里逆时针轻松下摇的辘轳变得很不听话,好不容易颤抖着摆正了,却又控制不了它的下行速度。一不小心,它就“脱缰而去”,我大喊一声躲到井舍外,只见辘轳肆无忌惮地自由旋转,听到水桶“叮叮当当”地飞奔下去。
正当我和弟弟惊魂未定之时,村里的叔叔们来打水了。他们一边说着“碎娃咋跑井边来啦?看看多危险”,一边三下五除二就帮我们打上来满满一桶水。我和弟弟满怀感恩之心,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木棍抬着水回家。
横穿饲养室,出西门,再右拐走二十多步就到我家了。路不算很远,但怕辛辛苦苦打来的水洒了,我们走得很慢。弟弟那时尚小,我俩抬着水桶很难保持平衡,尽管走得缓慢,但还是洒了一路的水。到家时,满满一桶水变成了少半桶,我俩湿淋淋的鞋子和裤子则是抬水的“丰厚馈赠”。
后来,在母亲的陪伴下,我曾试过摇辘轳。一圈又一圈摇着手中的辘轳,要将装满水的水桶从十几米深的井底拉上来,拼的不仅是技术和熟练度,更是臂力。有母亲做主力支撑,我双手握紧辘轳,用尽全身的力气沿顺时针方向摇辘轳,水桶缓慢而吃力地一点点上升,我中间歇了很多次,终于看到它颤颤巍巍地上来了。水桶离开井口后,需要一只手把控辘轳,另一只手把水桶提到井沿边,然后解开桶环,整个打水过程才算结束。
我亲历过打水的过程,知道打水既吃力又有难度。而我们村的村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排队摇辘轳,风雨无阻地坚持了几十年。饲养室里打水挑担的队伍络绎不绝,曾一度成为记忆中的风景。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城关镇五组、六组、七组安装了自来水,那时的自来水还没有入户,只是在街道两边零散地安装了几个水龙头,为村民们提供免费的生活用水。这对周边村民来说,已是让他们欢呼雀跃的大好事了。
我们八组因为离厂区稍远,没有享受这样的福利,但我们和七组紧邻,于是,他们村路边的水龙头逐渐成了我们村里人吃水的主要来源。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到我们村,个体经济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勤劳而智慧的母亲选择了卖豆芽来贴补家用。
豆芽是用水泡大的。母亲起早贪黑发豆子,一天到晚给一字排开的七八口装满豆芽的大缸轮流换水,卖豆芽回来还要往家里的大瓮挑水,常常忙得连轴转。
那时,我已上初二,弟弟也上了小学五年级,我们放学的第一要务就是抬水,把家里的大瓮装满,然后再写作业。于是,通往七组的四五百米的土路上,留下了我们姐弟俩风雨无阻的身影。
充满希望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母亲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我和弟弟的学业也越来越顺利。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弟弟考上了高中,父亲也退休回家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家里装上了固定电话。电话里,父亲激动地告诉我,村里的自来水入户了,再也不用挑水吃了。暑假回家,我看到母亲拧开水龙头,大方地冲洗着拖把,那一刻,回首往事,我不禁喜极而泣。
我有了安稳的工作,并在异地成家立业。同年,父母翻新了前院的二层小楼,又拆除了中院的泥坯房,建成了崭新的平房,厨卫一应俱全,用水愈发便捷。几年之后,我带着丈夫和女儿回老家时,发现家门口的饲养室变了模样。母亲告诉我,家家户户都用上了便捷的自来水,古井慢慢废弃,被村民填埋了。饲养室里的几间房子也因年久失修被拆除了。
又过了三五年,那方占地六七亩的饲养室,已经划分为几户人家的私人宅基地。二层的小洋楼、精致的小独院,完全取代了饲养室里往昔的风格。从此,那口数十年、养活了近百户人家的古井,那个因古井而聚拢了诸多人气的饲养室,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