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阳的余晖刚刚恋恋不舍地散去,月亮还没来得及精心打扮,就在东北某山村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中亮相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黑土地上的一场大秧歌就要粉墨登场了。
先听听锣鼓声,那么立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像东北人的嗓音,高亢嘹亮,无遮无挡,无拘无束。
一听到锣鼓声,李铁匠家的小孩子像脚底板涂了油似的,顺手拿根黄瓜,边往嘴里塞,边往村中心跑。
刚从地里劳作回来的庄稼汉心急火燎地问:“媳妇啊,饭做好了吗?”
屋里的媳妇回应道:“当家的,酸菜炖粉条、凉拌菜、花生米都备好了,老规矩,二两高粱酒也等着你了,吃点儿喝点儿再去看大秧歌,更对劲儿。”
老张太太边走边喊:“老头子,等等我,就只顾自己走得慌。”
紧接着,唢呐声也开始飞扬嘹亮。好一个唢呐手,起头时吹定场曲,腮帮子稍稍鼓起,手指微微弯曲,气定神闲,声音洪亮,刚才还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了。
要是还有打闹声,爱管闲事的老大爷、老大妈就开始说话了:“谁啊,还不静一静,眼巴前马上要开始了,还不把自家的小子、丫头看一看,跑来跑去的,真让人闹心啊。”
被说的孩子的父母有脸皮薄的,一下子耳根子都红了,赶紧顺着声音去管教自家的孩子。也有性子急的,抡起巴掌就扇孩子屁股,这下孩子哭声更大了。
先不用细看演员的舞蹈动作,单看服装造型就让你印象深刻。服装的颜色基本是大红大绿,很符合民间所说的“红配绿,看不足”的经典审美标准。
有的女演员涂脂抹粉,高挽发髻,斜插饰品,一看就是白素贞、祝英台、嫦娥之类的文旦;还有的女演员梳大辫扎彩球,彩色大襟上衣、长裙,一看就是杨排风、扈三娘之类的武旦。
领头的男演员头戴文士巾,身披大斗篷,手持小折扇,顾盼生辉、指挥若定,一副凭智慧当江湖老大的踌躇满志的样子。
2
在领头的男演员带领下,秧歌队舞动了。穿着鲜艳服装的队员,拿上扇子、手绢,踩着高亢的鼓点节奏,仿佛变了人似的。年龄大的演员似乎变年轻了,身体有毛病的似乎也和健康人没啥两样了。
刚才还是侍弄高粱、玉米、大豆、稻谷的庄稼汉,喂猪养鸭、吆喝鸡狗的农家大婶、大嫂,伺候丈夫、孩子的小媳妇,一下子变成了扭秧歌、跑旱船、踩高跷、吹乐器的民间艺人了。
队形变化有板有眼。先是鼓手打太平鼓,唢呐手吹平和曲,两队按照双龙戏珠的队形鱼贯而入,演员们以稳健的步伐徐徐而进,整齐划一地抬脚踢腿、扭腰摆胯。
初到东北的外地人,看到这种悠闲淳朴的前踢步、后抬步、旁踢步,觉得不大像传说中东北大秧歌那样劲爆、那么热烈,觉得和别的地方的广场舞差不多,忍不住问了旁边的老人。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东北大秧歌的舞步分走、扭、跳、跑等种类,稳步主庄重、幽默,扭步主潇洒、细腻,跳步主火爆、激荡,跑步主欢快、热烈,这才刚开始,不要急,好戏还在后头。”
这不,回来时,鼓点变快、唢呐趋急,演员脚下开始生风,步伐不大,频率特快。一会儿单手举扇双向穿插,两队变一队,成为一字长蛇阵;一会儿双手舞扇,两两对舞,顿时变成许多只翩翩飞舞的大蝴蝶;一会儿队形忽地散开,又变为“四面斗”;一会儿又如织女穿梭,走成“ 五股穿心”;一会儿又风云变幻,演绎成诸葛武侯“八卦阵”。衣服五颜六色,动作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内行人看出了门道,纷纷评头论足:瞧,快瞧,那个老王头、老张头、刘老婆子、马老太太,真有两下子,只见手脚移动,身子纹丝不动;李大头、杨麻子、孔小抠扭得一般,肯定是心里想着事,手绢抖得不利索,脚步有点儿乱;小林子、孙老五一看就是嫩,基本就是傻子过年看隔壁,手和脚不听自己指挥。
这时,鼓手只顾击鼓,双手青筋暴起,鼓槌猛抡;圆溜的眼睛,聚精会神,心无旁骛。鼓声透出了东北人十足的自信、十足的豪迈、十足的欢快。
唢呐手腮帮子突起,十指灵动,两只眼睛紧盯着场上的变化,全场的演员都靠他的唢呐声调度呢。
那唢呐声一会儿幽怨哀伤、盘旋低回,一会儿高亢激越、荡气回肠,一会儿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演员和观众都跟着曲调沉浸其中。场上的演员又跳又舞,场下的观众也跟着抖动手腕,扭动身子。
3
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几个丑角。这丑角得有男女丑角配着,这叫“斗丑”。最常见的男丑角是“八戒”,女丑角是“媒婆”。
扮演“媒婆”的老太太真是叫绝,大发髻油光可鉴,或用一簪子斜挑着,或用一小兜兜住。有的还戴着或黑或红的小帽子,耳挂红辣椒串,脖子上围着乒乓球链,脸涂黑锅底色,手拿大烟袋,阔脸、瘪嘴、驼背,辅以夸张的表情、刁蛮的扮相、滑稽的步伐,一看就觉得有戏。且看她的动作,长袖子一甩,唰的一声,出手有力;一抖,又嗖的一声,收回来,干脆利落。
软绵绵的手绢说立,就像小棍子般立起来了;说抖,就像螺旋桨那样转起来了;说抛,就像抛小石头那样抛出去又稳稳落回到手中。
还有她的腿真是不可思议,看起来像罗圈腿那样弯曲,走起来像鸭子那样颠簸,舞起来却像猴子那样灵活。要是鼓手和唢呐手起劲了,鼓点越敲越紧、声音越来越高、节奏越来越快,特别是观众的掌声越来越大、喝彩声越来越多时,这扮演媒婆的老太太毫不吝啬地把绝活都亮出来了:或者驼背在地上打转,手绢还在手里旋转着;或者双腿来个大劈叉,头上的辫子、脖子上的“项链”之类的在快速旋转;或者放开手脚和一个甚至几个男丑角对扭,一会儿和“八戒”对对眼,一会儿和“济公”耸耸肩。女的扭得浪、扭得稳;男的扭得火爆、扭得粗犷。
这“济公”要演活,当然要在“破”和“癫”字上做文章。于是,破鞋、破帽、破袈裟、破扇子等就集中在这个角色身上了,非常符合典型人物需集中典型道具的传统艺术规律。
其他“破道具”是死的,唯有破扇子是活的,是灵魂。只见他时而把破扇子插在破帽上,表现出世态炎凉皆看破的豁达;时而别在腰间,大有酒肉穿肠过的潇洒之感;时而拿在手里挥洒,映衬出哪里有不平哪里就有他的侠义。
再看他怎么“癫”的。只见他走路前癫后癫,头也时高时低地癫着,脚像有绳子吊着一样,时而提起,时而放下。有的观众看入迷了,头也跟着不自觉地癫着。
特别是喜欢模仿济公的老头,平时没机会展现自己的艺术才能,这时痛快地癫着。
有的老太太看着自家老头有点癫大劲儿了,就走过去对着老头喊道:“你真当自己是济公了。”
不一会儿,“济公”开始左癫右癫、东晃西晃的,一只手摇着破扇,一只手攥着酒葫芦做喝醉状,还不时地朝孩子们挤眉弄眼。
这“八戒”果然是八不戒。“嫦娥”和他隔好几个人呢,他就去撩拨人家。一边摇头晃脑,一边频频朝“嫦娥”抛媚眼。“嫦娥”丝毫不为所动。“八戒”脸皮还真厚,干脆扛着钉耙,腆着大肚,跟在“嫦娥”后面,亦步亦趋。不时,他还跑在“嫦娥”面前,一会儿挤眉弄眼、讨好献媚,一会儿走着矮子步、蹲踢步,一会儿跳着垫步、跺步、擦步,企图用他的痴心和才艺打动“嫦娥”。坚贞的“嫦娥”横竖不领情,就是不配合“八戒”。
也许是被“八戒”的诚心所感动,也许是被观众的热情所感染,“嫦娥”终于被“八戒”的痴情煽动了,和他配合起来斗舞了。“嫦娥”抖动时,头上的小饰品、裙上的小带子、脚上的小铃铛全跟着伴奏在动。
这还不算啥,只要“嫦娥”动起来,那肩真是灵活啊,上耸、下挪、左摆、右晃,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想往哪儿转就往哪儿转,一点儿不费劲。那腰细如一缕轻烟出于山谷、一勾初月悬于中天;动如一条小蛇穿梭于草间、一条游鱼嬉戏于清涧。那膝以膝提腿,以膝导足,以膝控步,脚不轻易着地,轻抬着,慢落着,像在水上漂着,真有火候,真有分寸。
4
大秧歌未扭前,有平时吃饭磨蹭的孩子,这时也利索了。三下五除二地就吃完了,放下碗筷撒腿就往外跑,找小伙伴一起去看大秧歌。
性子平和的家长会跟自己的孩子说:“喝口汤压压食,大秧歌还早着呢,特别是主角还没露绝活呢,保证不耽误你。”
结果,孩子立刻表明态度:“上回就多喝了一口汤,没看到八戒拱西瓜,这回可不上当了。”说完就跑了出去。
一进场,孩子们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急得团团转。后来,干脆发挥人小身子灵活的优势,一个个变成小泥鳅往人群里钻。看见小家伙们的猴急相,大人也有大人样,就让他们挤进头排看大秧歌。
也有个别大人不乐意的,说:“挤什么挤,没见过这么泼的小孩。”
旁边的老人就会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再说小孩子愿意看、愿意跳,说明俺们这旮旯秧歌有接班人,这是好事啊,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大家说是不是?”
秧歌场成了孩子们绝佳的友谊联络场。有的孩子站在这边看到对面熟悉的小伙伴,就采用各种方式打招呼。招手,对方看不见;跺脚,对方听不清;想大声喊对方的名字,又担心影响别人。于是,他会挤出来,再钻进去,终于来到小伙伴身边。两个人边看边交流,手里的瓜子、花生、蚕豆变成共享的美食。
有那三四岁的小娃儿,披红着绿,插花戴帽,打扮得喜气洋洋,手里挥舞着小红绸子,跟在秧歌队的最后面,亦步亦趋,可爱极了。透过孩子专注可爱的神情和稚嫩笨拙的动作,我们仿佛看到了东北大秧歌从田间地头走来,走向边邑小镇,走向城市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