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鑫爱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我们上学时最怕的是放暑假。因为那个时候得搞“双抢”,一个“抢”字就够折腾人了,何况还成双成对地“抢”,真要命!偏偏这“双抢”还赶在三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太阳跟喝高了的醉汉似的,可劲儿洒着滚烫的金光,整个大地被晒得晕头转向,云彩也被烤得蔫巴巴的。空气中的热浪一股接一股往上扑,我的眼睛都不敢往天上看,怕被太阳的火气给灼伤了。再看田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黄乎乎的泥浆翻来滚去,跟烧开的热水似的。空气闷得能点着火,感觉随手划根火柴,四周就得“轰”地烧起来。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个没完,也不嫌累,还在那儿给这滚滚热浪“捧场”。
早稻摇曳生姿,呼唤着归家;晚稻敲锣打鼓,催促着下田。这是一曲夏日的交响,热烈而生机勃勃。
我们这些乡里伢子,比城里孩子多两个特别的假期——春插和秋收的农忙假,每次能放五到七天。最累人的还是暑假里的“双抢”,那时候我们这些十一二岁的小屁孩都得下田当小工。
那时我们最常干的活儿就是递禾把和抬秧苗。递禾把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可不容易。大人们站在“人力脱粒机”上,一只脚不停地踩着踏板,双手摁着割下来的稻子使劲儿往机器里送。我们小孩就负责在泥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抱着沉甸甸的禾把往脱粒机那儿送。田里的烂泥能把光着的脚丫子吸住,跑起来直打滑。但只要将禾把递过去,金黄的稻谷就扑簌簌掉进拌桶里,脱粒机“哒哒哒”转得欢,就像在唱丰收的歌。拌桶后面还得有个人守着,把稻谷装进竹箩筐,再由壮劳力挑着箩筐往晒场送。要是脱粒机要挪地儿,装稻谷的人还得在后面使劲儿推。
抬秧苗也有讲究。天还没大亮,大人们就把秧苗从秧田里拔出来捆好。我们的任务是把一捆捆秧苗,沿着田埂传递给正在插秧的人。我们得把秧苗码得整整齐齐,让他们伸手就能抓到,这样插秧的速度才能提起来。
那天刚吃完午饭,我还沉浸在饭后的惬意中,没想到一个消息晴天霹雳般砸来——下午我要跟着大人去担丘田插秧。原因简单又让我无奈:我个头儿长得高,还不到十三岁就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身材甚至比有些大人还魁梧。
我们生产队有块田叫“担丘”,我以前在那儿抬过秧苗、递过禾把,深知它的“厉害”。这田大得超乎想象,一旦下到田里,一整天都别想上岸。我曾好奇地问父亲,为啥叫“担丘”。父亲一脸认真地给我解释:在古代,担、斗、升都是容量单位,后来也用来衡量土地面积。一升田相当于四厘,一斗就是四分,一担(也叫一石)等于十斗,算下来,一担田差不多是四亩,换算成平方米,大概是二千六百八十八平方米。这下我彻底明白了,怪不得担丘那么大。站在担丘田的田埂上,朝着对面扯着嗓子喊人,声音瞬间消散在空旷的田野里,对方根本听不见。
望着眼前这片水汪汪的担丘田,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此时的担丘田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正对着我狰狞地笑着,仿佛要把我拖进无尽的地狱。想到接下来要在这巨大的田地里劳作一下午,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和抗拒。可我又无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准备迎接这场“磨难”。
午后的太阳猛烈地晒着田里的水,路边的花草都像睡着了似的,个个都弯着腰,披头散发。秧苗叶子一晒就起卷子,像一条条快要死掉的虫子,风不知道在哪里流浪。
走在田埂上,热得令人窒息,水汪汪白茫茫的担丘,蔸蔸秧苗靠双手插下去。头上顶着太阳公公的炎炎烈火,双脚站在滚烫的泥水里。大人插三行,我插一行。担丘的泥水很深,当我把一只脚抽出来后,重心就全部在另一只脚上。深潭一样的污泥拼命缠住我的脚,我拼着吃奶的力气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一只手拿秧苗,一只手将秧苗插进泥水中。蔸蔸秧苗数量不能多也不能少,而且更加要命的是前、后、左、右都要对齐。眼看大人完成了一行,开始插第二行,我回头看到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像士兵一样站立的秧苗,在热浪中也看着我。
大人怎么就插得那么快呢?秧苗在他们的手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变戏法似的,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双脚踩在泥水里寸步难行,估计别人挖个坑、栽棵树都比我插一蔸秧苗快。
我的泪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那真是苦汁涌自肝胆,汗水凝成诗行。恍惚间,我“扑通”倒在水中,和着泥水挣扎爬起来,全身除了湿漉漉的泥巴,就两只眼睛在动。我咬紧牙关,嘴唇渗透出了血丝,继续移步前行。今天的我是被“关”定了,而且估计要拿个“关”的历史之最。
以前大人们插秧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苦中作乐,比赛谁先插到田坎边来,插得慢的人会被两边插得快的人关在“巷子”里面。于是,田间就会发出一阵阵“哈哈”的笑声,被关的人自然是尴尬极了。不过今天被关在“巷子”里的肯定就是我了。
其实,这还不是最悲惨的。没过多长时间,我突然发现成群结队的蚂蟥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也来欺负我这个插秧新手。这些软软的东西太可怕了,在我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声中,一条又一条被我从腿上拽得老长,然后扔回水田里。它们贪婪地吸吮着我的血液,我凄厉地尖叫起来:“我的妈呀!”
那些黏糊糊的家伙疯了般地往我腿上扑,任我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几近破碎,刚拽掉前面的,后面的又叮得死死的,贪婪地吸着血。
我被吓得牙齿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拉起裤腿一看,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冷汗“唰”地就把衣服湿透了。裤管里密密麻麻挤满了蚂蟥,简直像一整个排的士兵在开大会。我哭喊着抱住田坎,连滚带爬往上逃,心里直冒火:这担丘田简直是想要把我生吞活剥吧。
大人们并不怕蚂蟥,他们竟兴趣盎然地“玩”起了蚂蟥。他们找来一根细树枝插进肥大的蚂蟥体内,然后将蚂蟥的里面翻到外面,再把被翻过的蚂蟥丢在火辣的太阳下晒着,不多久就晒成了一块干皮。
蚂蟥生命力顽强,拽断、切碎都没有用,它也不会死,反而会越变越多。大人们告诉我,只有这样翻晒成蚂蟥干,它们才会真正死掉。我瘫坐在田埂上,眼巴巴望着毒辣辣的日头,心里直求饶:老天爷啊,快让秧苗自己长腿插进田里吧。
我的哭嚎声在空旷的担丘田上打转,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最后还是好心的二嫂看不下去,接过我手里的秧苗,替我完成了插秧。
从那以后,我“哭担丘”的名号就在村里传开了,每次路过这块田,我都忍不住打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