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过去好久,我才想起写这么一篇文章。
我做什么都慢半拍,茫然走在路上,走了很久,才会想起观察目的地在哪里;回击一句嘲讽,人家的背影渐行渐远了,我应对的词语才慢慢浮上来。早餐从来都是应付,清晨马路上提着两个包子奔跑的女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我。笨孩子没办法修正,父亲,我已经来到世上。一年级入学,我写了一整页的问号,后来看到其他孩子写的数字“3”,我才知道我写的笔画懵懵懂懂跑错了方向。
一个文友拉着我兜风,他在车上唱起歌。跟他出来的初衷,是寄希望于他性格中的喜庆,可以中和我的拘谨和沉重。他是节目主持人,他说他唱一首歌会把我唱哭。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世界不相信眼泪。走路的时候,风扑在身上,雨打在身上,一次又一次,我对疼痛的免疫指数已经很高,我会过滤、屏蔽疼痛,自发减少它在我心中停留的时间。我自以为我的心生了厚茧,只是他看不见。
然而,他一曲《父亲》没有唱完,我已向他展现了狼狈和崩溃,那稀里哗啦的眼泪等不及他仓促递来的纸巾。
父亲这个词隐在心底,是百分之百的痛点,借着一首歌的缘由,清晰地走了出来。
一个人的原生家庭到底有多重要?仅仅是童年世界的缺席,仅仅是给我几个挥手的背影,那一抹黯然的毒就种到我的心灵深处。从此,沉默和我相伴。我不喜欢同龄人,我感觉他们和我一样幼稚,我的终极目标是寻找父亲,不管他附在谁的身上。
人世纷纭,人性之恶,超出想象。一个孤弱女人的成长之路,遍布荆棘。我从来不哭,眼泪的柔软抵挡不了世情的坚硬。横在面前的绝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血泪小径,在我回眸的瞬间,来自内心幽谷一个滞重的回音响起:眼泪,是小女人的,而你,靠的是自己。上天注定你没有人爱,也没有人疼。
拒绝过父亲目光的抚摸,那目光蓄满想读懂的期盼。晚年的父亲看我的目光少了凌厉,多了柔和,甚至变得小心翼翼,带着迎合。我却失了少年的清幽和青涩,我的枝叶已经伸远,远在他的经验之外。
忽略他的存在,我呆在自己的世界。在那个寂静小山村,我开启屏保模式,所有人都无法窥探我的内心。采摘苹果,侍弄西瓜,我混迹田野,独来独往,和孤独为伴。丈夫外出打工,身边没有男人嘘寒问暖,我也不和相遇的女人叽叽喳喳。鸡零狗碎、婆媳恩怨,是世情洪流中的浮沫,生活肌理的表象特征。语言和思考应该更加纵深,我关心田野,自有深沉的方式。我的庄稼长得浑浑噩噩,像我的人一样自由散漫。
父亲不懂我,他隐隐感到我掉入四面没有出口的枯井,却没法拉我出来。他看我的目光里,藏着责备,也充斥着痛惜和无奈。他想解开谜团,他想搞清自己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儿。然而,没有答案。
我出书之初是寂寞的,父亲早早候在邮差车边,等我把书提上楼,缓缓地打开,父亲和我同时看到了红色的封面。他和我一起见证我诞生的“孩子”。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谈及此事,但对着记者,没有文化的父亲突然滔滔不绝,不管我的生活细节,还是书的内容,见地超出我的想象。
从此我相信,在父亲心中他对我是看重的,随着岁月更迭,会越来越重,掩盖在对我的矫正和数落之下。而婚姻及至爱人,会让我轻,如果没有年龄优势,则会越来越轻。寒夜披衣,雨中执伞,一杯热茶,哪怕一句问候,对我来说是没有的,即或是有,那也不是婚姻或者情爱的全部。男欢女爱,痴缠交错,终了不过是虚浮一梦,张爱玲一袭华袍式的薄凉。百货楼的台阶,一个女孩昂首展示一个男孩俯首为她绑鞋带的镜头,如果她落水,他会第一个跳下河吗?她得了不治之症,他会不离不弃吗?琐屑冗长的马拉松婚姻跑道,他会给她制造拎不清的矛盾吗?这些念头掠过之后,我骂自己:去,多么煞风景,多么萧瑟,多么了无生趣的人。
去郑州送稿当晚,手机没电。第二天一早,父亲电话打来,问我见领导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回到自己家,母亲来了,她说,你父亲从昨晚流鼻血到现在,断断续续的,他不肯去诊所。坐在椅子上,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没接,然后他就流鼻血了。母亲的话一锤一锤敲在我心上,溅出血来。我去看父亲,抬了一下脚,脚重得迈不出步。多年后,我在联系不上女儿的夜晚,重蹈父亲的心路,我不吃不睡,眼圈暗黑,头发纷乱,在接通电话的一刻我立马柔声细语,唯恐她察觉我是一个神经错乱的疯子。
我每晚写诗,往往情绪饱满,溢满一页页纸。我不知道我把情诗写给了谁,可是我从没回过头,我从没为头发斑白、牙齿脱落、眼神迷茫地守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的父亲写过一首诗。
他上辈子欠了我吗?需要今生来还?
父亲,二○一三年正月十四,十一点四十分,当小村的天空,白云和房屋在他眼前化成一片虚无,当他缓缓倒下,我的天空也塌了,内心幽谷的声音再次沉重地响起:从此以后,你真的是没有人爱,也没有人疼了。
我纠结,痴缠,在喃喃的文字里,寻找丢失的父亲。
春风里
柳树什么时候披上了一头绿色的头发?恍惚觉得,它还在昨日的寒风里瑟缩。迎春花、杏花和山桃花在远处用自己的灿烂魅惑路人,小树林里到处都是春天。春色里,不再年轻的我,很想打开自己。我拾柴时相遇的那朵造型奇特的紫花还在吗?在哪块蒲公英的绿毯上,被斑驳的阳光抚爱过?还有是被哪种花粉弄肿弄丑了脸?
当然,如果我能,我愿意回到父亲的背上,他蹚着齐膝的深水,我依然牢牢地在他的背上。他听着我嘻嘻笑,任由我把不经意的哈喇子掉进他温热的衣领里。
在我奔跑成长的路上,事业、家庭、感情,我不敢回看自己的伤痛,滴着血的,结着痂的,层层叠叠包裹了我,也强大了我,如果我有些许成熟,那是懵懂中跨过泥泞、熬过风霜的历练。父亲说,人活着,就是和生活斗智斗勇。有的人来到身边,就是为了告诉你,什么叫人性丑陋。文人都是情感的易感人群,世事淘洗修炼,我以为自己有了免疫力,可父亲远去的背影,让我无法挽留,痛彻心扉,我明白:从此我真的很冷。
不断成长,让自己充满价值,好的情感是遇见更好的自己。管好生我的和我生的,好好爱自己。花儿摇曳在枝头,是为了懂它的人,可是空谷幽兰,不管有没有人欣赏,花儿也自顾自地开了。开花,是价值,是宿命,是本色。父亲,对于女儿的参悟,还是欣慰的吧。
春光里,有没有父亲在,都已经春风荡漾了。他来过,给过我。我的虚浮已经沉实,飘渺已经具体,失衡已经抓住,我已经可以踏踏实实地走路、唱歌,面对之前能量不足的自己。我很好——看看我的微笑,这是父亲的眼神告诉我的,也是我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