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瑜
冬至刚过两天,下起了一场雪。细雪无声,一阵子后,又飘起了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雪花遮盖了屋顶、树木,行人踩出的脚印很快又被落雪填满。
这世界的洁白,让我心中增添了思念的惆怅。
您的诗文选《淡烟流水》就放在我的案边。这本书在2022年刊印,收录的大部分作品是您近些年的诗作和文章。我还记得您在书上题字时的情景,您的手略有点儿抖,但还可以写出很流畅的字。那天是2022年的10月12日。
当时读您的《淡烟流水》,我觉得对您有足够的了解,就想写篇读后感。我拿起笔,想了好多开篇语,总觉得不精彩,最终还是否定了自己。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没有机会了。流星坠落凡尘,会有耀眼的光芒,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它也曾青春靓丽过。可我想说的是,埋在地里的一颗种子,没有浇灌,它就没发芽。
此时,我再读这本书,心里无限感慨。我就顺着自己的思绪,把读后感写给您吧。
一
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此话道理昭昭。年轻时读您的诗,理解的是诗里的意境,现在读您的书,读懂的是人生的道理。我觉得自己的认知变深刻了。如果是用微信发文字,我会加上捂嘴偷笑的表情,自我调侃一下,想您也不会笑话我,您从来都是包容的。
在您八十岁以后,我接触您的机会多了些。记得2019年,我参加了雁翎文学创作六十年暨《雁翎文稿》出版座谈会,会上有几位文学爱好者即兴发言,他们发自肺腑的感言让大家非常感动。
此时,我才知道,您曾经帮助过那么多文学爱好者,“无私奉献”四个字送给您,您当之无愧。您在座谈会上的讲话,两大核心是:感谢文学,感谢学生。明明是您培养了很多学生,帮助了很多学生,可您却说,是学生启动了您的创作引擎,是学生带给您今天的光荣。
您说:“我的幸运恰恰在于遇见了好学生。他们自带光芒,擦亮了我的眼睛,我看见了他们,发现了他们,又搭了一把手,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们以自身的优秀回馈社会,回馈文学,他们也用自身的优秀垫起了我为师的高度——对于我来说,则是高徒出名师”(出自《文学与学生,我人生的两大板块》)。
对所有事物,您都会看到不同的侧面。谦逊、低调是您待人接物的习惯,于是您无比包容,永远的感恩、知足。
这让我想起童话《丑小鸭》的故事:那只被鸭群驱逐,独自经历寒冬的丑小鸭,在不知自己是谁时,一只美丽的白天鹅游了过来,告诉它,你就是白天鹅。于是,丑小鸭在成长中蜕变了,在白天鹅的队伍里,它美丽、优雅、出众。想到这些,我突然觉得,您就是那只美丽的、引领丑小鸭找到自我的白天鹅。
二
《淡烟流水》里的诗或文,都很真实地体现了您的内心情感。特别是《雁翎新古诗》,大部分是您退休后的作品,让我更多地看到了您的生活状态。
“诗情如流无穷止,重拾一颗少年心”“愿借苍天三日雨,化我盘砚一墨香”,这哪里是八旬老翁所作?分明是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诗中仙”。您在2021年4月13日所作的诗里说,“心中有诗即是仙”。耄耋之年的您,仍笔耕不辍。追梦文学六十余年,您“一生好入书山游”“未敢偷得半日闲”“偶有小疾诗当药”。这也应了您所说的“文学创作是傻子与笨人的事业,只有傻子毫无功利心,只有笨人懂得下笨功夫,而这两点恰恰是进行文学创作的先决条件”。
您到老都是一位努力创作的诗人,几乎每天写一首诗,分享在微信群里,时而还和几个同窗好友以诗词应答唱和。您以自己的行为和文字,告诉学生应该怎样努力,怎样才算是努力。
一年前,我去看您,您给我讲您以诗治病的趣事。您曾生了一场病,浑身都疼,很遭罪。晚上疼得睡不着,就背诗,一首接一首,然后就睡着了。您说得风趣,我却看到了您的坚忍,您的豁达。
您说“春愈浓时风愈暖,人老正是检点时”“年增欲望减,淡泊重厚德”,而您的《人生告白》,更展现出您睿智的人生观:“无妄求,则心安”;要“助人为乐,成人之美”;要能坚持、不放弃,学会适应,且凡事量力而行。您的交友之道,更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和借鉴。
现在的我,可以读懂您的人生感悟。这些文字真诚、真挚、善良、豁达,永远是我们学习的宝典。
三
在您的书里,有三首诗是写给我的小家庭的。
2021年4月,杏花开了,我和您女儿绿竹姐提议,请您和师母去我老家果园转转,再约上您的几位学生小聚一下。您答应了,我和我先生、女儿都很高兴。
当时的果园还很荒芜,一派野生状态。偏偏前一天晚上刮大风,晨起发现杏花落了许多,花疏叶未绿,缺少了美感。我其实是觉得很抱歉的,让您劳顿,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繁花似锦。但您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在枯萎中看到深藏的春意,在落花里发现新结的果子。您赋诗一首《杏林人家》,其中一句“一壶老酒就杏花”,让我忽然觉得荒芜自有荒芜的自然美。
您的《致邢瑜一家人》,像一幅素描画,您不仅“画”出我们每个人的特征,还优化了我们的特点。
您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包容,您会发现每个人的优点和长处。当老师如此,当领导如此,交朋友亦如此。您鼓励他人自信,您也知人善用。
此时,重看《青玉案·杏园》,“花下拍照留笑影,诗情画意,明年此时,杏园共相看”。我不禁落泪。
照片依旧在,您不在了。
杏园在您来过的第二年盖了几间新房子,待收拾齐整,已时隔两年,这时的您已经不便下楼出远门。
有些遗憾,只能遗憾。
四
您的诗文,写亲情、友情、爱情,情意深长,让人回味不已。而您所经之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入过您的眼,便有了哲理的思考,有了人生的智慧。
现在再看您的《淡烟流水》,那篇《或许》更让我无法忘记。
“或许有一天人们会把我遗忘,
而我留下的文字却与世界相识;
或许死掉的那一天会形容枯槁,
而留在文字里的感情却丰盈充实。
我的事业与爱情将与山川明月共存,
死后也不会消失;
坟头上茸茸绿草淡淡小花在风中摇曳,
便是我对它的绵绵情话滔滔絮语。”
《或许》没有标记诗作的时间。
您是怎样留下这首诗的呢?思及此,我不由叹息道:您真是位言行一致的人!
这就是您的真实写照:您饱含真挚情感的文字会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就如这《淡烟流水》,每读常新,随读者阅历的增加,总会有新的感悟。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您的诗文,有很多是写给师母的。2021年12月,您的《摸鱼儿·钻石婚》写出六十春秋的相伴之情,“居陋巷,忍饥苦,财富唯有好儿女。耳边赞语:看四世同堂,人才济济,双馨德艺”。
在一次聚会上,您和师母一同参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脸上虽有岁月的痕迹,但背影依旧年轻。她笑容和煦,谈吐文雅,颇有师者风范。师母坐在您身边,细心地给您夹菜。
和师母接触多了,我越来越喜欢她。她酷爱读书,当年以当地女状元的成绩考入辽宁大学中文系,和您成为同窗。她是优秀教师,桃李满天下,更是相夫教子、勤俭持家的好妻子。师母快九十岁时,还活跃在晨练的队伍里,队里的大妈们都称她是“老神仙”。
师母说您是她的靠山。而您在《牵手六十载》中写道,“灯下白头人,今朝更好看”。
这是羡煞所有人的爱情。
您真是一位幸福的老爷子!
五
一个月前,我见到绿竹姐,她说父亲的身体有些虚弱,倒也没有什么基础疾病,思维也清晰。
见绿竹姐心情有点儿沉重,我们大家都劝慰说,老人家身体越来越虚弱是常态,也不用太紧张。我们都不曾想过,属于您的时日不多了。
之后的二十多天里,您的身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可您还是离开了。
安静的深夜,您安静地睡着。绿竹姐听着您的呼吸,没有发现异于平时,师母摩挲着您的手,您的手有些凉。
可师母没有捂热您的手。
您就像一朵花,静静地落了下来。您走得安详。
“真山不动,深流无声。”这是您文中的话。
您的离去,让所有认识您的人,都很难过。
在《人品极处是本然》这篇文章里,我写道,“(雁翎)先生淡泊名利,他文章秋水,清廉如玉,升华仁爱之心,修炼心之纯净,处事不掺杂私欲,可谓是‘人心之得其正者’”。您如此修得一份大境界,此刻应该是大圆满了。
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我会常读您的书,更深层地领会您的哲思、感悟,我还要勤奋写作。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