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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六角花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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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何娟娟

认识薛凤兰时,蔡春生刚满二十岁。

那年,阿贵叔在外地揽了些木工活,蔡春生便跟着去了。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跟随阿贵叔一路向北,来到薛家庄。

在薛家庄落脚后的第二天,阿贵叔带着他走街串巷,最后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尚未进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便从里头冒了出来。蔡春生连打了几个喷嚏。阿贵叔说,这位薛先生是做药材生意的。说罢,阿贵叔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开门的那一瞬间,姑娘看见了蔡春生,蔡春生也看见了姑娘。蔡春生看见姑娘汪着水的眼睛,还看见她红扑扑的脸上覆着细密的茸毛,像六月的水蜜桃。

凤兰。屋里的妇人唤她。凤兰这个名字从此就在蔡春生心里生了根。

哎。凤兰一扭头,应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凤兰跑远了,那一声“哎”却久久萦绕在蔡春生的耳畔。

自从进了薛家,蔡春生就凭空多了一双眼睛。有时这双眼长在了前额,有时又长到了耳侧。蔡春生的眼睛长在哪儿,全取决于凤兰站在哪儿。凤兰一离开,这双眼睛便自动收了回去。有时蔡春生偷偷盯着凤兰看,手也跟着开小差,不是刨子推不平,就是拉锯跑了线,为此还挨了阿贵叔几顿臭骂。

薛先生盘算着女儿年纪不小了,趁着这次打新药柜,顺便挑选几块上好的木材,打一组像样的家具,留着给女儿做嫁妆。

凤兰没事就喜欢往后院跑,看一块块呆板的木头经木匠之手,像被施了法术,变成斗柜,变成桌子,变成一件件崭新的家具。凤兰更喜欢躲在门后偷看蔡春生的背影,她发现蔡春生放下手中的活计时,就会拿起一旁的书看。那本书已经很残旧了,封面被磨损得辨不清字迹。

一天,凤兰鼓起勇气坐到了蔡春生身边,抢过他手中的书,她左瞧右瞧,愣是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凤兰说,这本书我倒没有看过。

春生咽下一口馒头,笑答,这本书是庄子的《逍遥游》。

凤兰也笑了,难怪,我的先生只教我读《千字文》。那你快同我说,这里头都讲了些什么。

凤兰摇着他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蔡春生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蔡春生把小时候阿爸给他讲的内容又重新跟凤兰讲了一遍。

从那以后,凤兰便不躲也不藏了。她算好了木匠们的作息时间,趁着休息的空当便来到后院,径直在蔡春生身旁坐下,听他讲一个个她从来没听过的故事。她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一旁的蔡春生口若悬河,心脏会被一个没有来由的小东西连撞几下,跳得乱了节奏。

时间一长,蔡春生不再满足于用那双眼睛偷偷看凤兰,他多么希望凤兰能天天来,坐到他的身旁,让他看看她水灵灵的大眼睛,感受她的气息。这些日子蔡春生的梦也变得多了,半夜里他常常浑身燥热,迷糊之中抱起了盖在身上的花棉被,梦里的花棉被变成了凤兰。

凤兰已经两天没过来了,蔡春生心里七上八下,做事也心不在焉。阿贵叔乜着眼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做人啊,跟打木头是一个道理,命好命歹天注定,有些人生来是金丝楠木,要摆在金窝窝里的。

蔡春生当没听见,低头继续干活。

第三天。

第四天。

蔡春生正刨着木头,一小片阴影从上方投射下来,一部分落到了木板上,一部分掉在地上。蔡春生一眼便认出那是凤兰。她终于来了,可他却赌气似的假装没看见,继续刨木头。

凤兰推了推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竹编的六角花,说,这几天乡下阿嬷教我做的,送你。

蔡春生拭了拭额头的汗珠,没有接过六角花。他抬起眼,恰好与凤兰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凤兰脸颊一阵绯红,眼睛忙躲闪到别处,迈着步子跑开了。

这一跑,蔡春生的魂也跟着她去了。

这些日子,柜前常常不见凤兰的身影,她也不跟着阿娘去庙里烧香了,没事总往后院跑。薛先生察觉出了异常。

薛先生来到后院,他劳烦阿贵叔加快些工程进度,最好赶在月底之前完工,工钱还是按原先说好的,一分都不会少。嘴里说着“劳烦”,语气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他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有点儿像村口阿福嫂子讲的潮汕话,蔡春生连猜带蒙也能听出个七八成来。

眼看完工的日子在即,工期一到,他就再也没有理由待在凤兰身边了。想到这里,蔡春生心中隐隐作痛。

那晚收工,凤兰站在他面前,头低低的,许久不说话。

你带我走吧。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肩膀也随着抽泣声一抖一抖的。

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攒够了钱,就去跟你阿爸提亲,蔡春生说。

凤兰摇摇头,说,等不了了,我阿爸要我嫁给茶叶商行的王家。她从口袋里拿出六角花,塞到蔡春生手里,说,想好了就来找我。

那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多年以后,凤兰无意间在斗柜暗格里发现了一朵竹编的六角花,背面刻着的四个字隐约可见——见花如面。凤兰微微一怔,泪水夺眶而出。

良久,她拭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六角花放回了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