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心
乐芝拉着行李箱走进四楼出租屋。房子把山,房东办理了供暖,墙壁渗水,室温11摄氏度。每天十元的房租,有水电,她一直追求完美,完美遥不可及。她将电褥子铺在沙发上坐下。
乐芝财经专业毕业,有国际注册会计师证,曾任奉天大剧院工程项目的总会计师。她太累了,除了工地任何地方都令她神往。她心肠超好,十五年里送走了父母和哥哥,也送走了公婆和丈夫。还好,她有个女儿,工作了。她由素食者变成肉食者,为此写下十多万字的心得。想到工作的风险她辞职了。
她走出家门,向百米外的河湾方向走去,在下午梧桐树的光影里,想象着河水从山里出来冲入大海的样子。北戴河与西山相望,周末可以见到两岸有许多钓鱼的人。
一位穿黑色羽绒服系白围巾的男子在器械上运动,虚领顶劲,含胸拔背。乐芝在石栏杆边走了几个来回,说:“您好,先生!天气真好。”男子咳嗽三声说:“你好!”他说话有些气短,好像在经历大的磨难。
“您是学者,我在网上见过您的照片。”乐芝说。男子道:“对不起,咳嗽,难受。”他没有力气聊天。“我可以叫您大哥吗?叫大哥比叫老师亲切。我能加您微信吗?您是北京人?”她问。两个人加过微信后,他自我介绍:“我姓李,退休前在北京工作三十年,我是南方人。”老李耳鸣十几年了,老家的江水一直在脑海里轰响。
“您咳嗽多久了?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没必要吧,谢谢!”老李的视力甚好,不喜欢过分热情的女子,她不笑时很普通,一笑却会让人忘记乡愁和年龄。
老李七十岁了,儿子是博士后,在国外生活。今天是老李的生日,虽说单身,他还是希望有人祝他生日快乐。老李身体管理得很好,像刚过五十岁的人。今年进入二月他就开始咳嗽,吃啥药都不好使。半夜两三点,别人都在睡觉,他却独自在外行走。
“我以前也是,吃啥药都不管用。最后,吃了医大的大夫开的药就好了,请您等一下好吗?我给您买药去。我家在二号楼四单元402。”
“谢谢!我家401。”老李回复。
乐芝回来将药交给老李,随后打开自己家的门,发现家里停电了。老李说:“一定是欠费了。”他领她下楼检查电表,还有五度电,他提醒她明天到物业交电费。说着话,天也黑了。乐芝想到阴冷的屋子心情很沉重。老李要给她取蜡烛,她说蜡烛冒烟,不用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邀请你一起切蛋糕,好吗?”
老李家没有供暖,幸好上下左右的房内都有人住,室内能达到19摄氏度。蛋糕在桌上摆好,老李许了愿,吹灭了蜡烛。他们同唱生日快乐歌。
“你一个人旅行安全吗?”老李问。
乐芝告诉他,几年前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子在南方边打工边旅行,那女子后悔自己没早点儿出来。
老李又问:“你旅行带了什么功夫?”
乐芝学过武术,翻腕、大背挎根本不算事,还学过防身格斗。她说:“我不怕死,人和鬼就怕我。我由素食者变成食肉者历经千辛万苦。我坚信人类最终能与大自然和谐统一。”
“请把你写的文章发一段让我看看。”老李不提自己是某大学教外国文学的教授。
“你喜欢外语吗?”他问。
“我会用七种语言说‘您好’‘是的’‘再见’。我周围的人不说外语。”乐芝答。
老李看了一段,说:“不错,有个人体验、主观色彩且心思细腻,文学感觉很好,与诺奖得主韩江女士的《素食者》方向相反。只是你经历过的才能写,但想写传世之作必须有虚构能力。”
“我半年没工作了,本来在酒店找到了工作,却刚得到通知,酒店半个月后才能营业,让我再等等。”
“那你就不能边打工边旅行了。”
“当保姆也行。我什么苦都能吃。”
老李吃过药不咳了。之前他想雇个生活助理。他曾发誓不到八十岁不找保姆。也想过往前再走一步,找个老伴,但老伴得有退休金,多少无所谓,她能心理平衡就行。
“你不要扔掉专业,试试投简历去应聘吧。”老李说。
“我也投过,只是都石沉大海。乐芝的声音很低,您要是不嫌弃,我愿当您的助理。”
突然,乐芝晃着手机笑着对老李说:“说有回复了,是我之前投的那家公司,让我去做代账会计,还提供公寓住宿。老师再见!”
401室的灯光从南阳台照过来,亮了很久。停电是早睡的好借口,这样的停电,几年一回。北戴河的空气超级好,乐芝很快入梦,从观沧海、望日出处进入移动的空中城堡,充满孕育生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