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惊蛰节气刚过,春雨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夜。春寒料峭,晨光初透,我在重庆渝北的社区晨练,家住西安市灞桥区的老同学全哥发来一张问候早安的图片:河边柳枝绽出鹅黄细芽,图片中除了上部“早安吉祥”四个字外,下部八个红色仿宋体的字格外醒目,“杨柳依依,年年柳色”。很快,全哥又发来信息:春天,在灞桥等你!
全哥的邀请,再次唤起了我对西安的记忆和那次难忘的灞桥之行。
我的家乡并不在灞水淌过的西安,而是在大巴山南麓的川东大竹,两地之间相距千里,还横亘着高大逶迤的秦岭。但我似乎从小就与柳树有着纠缠不清的缘分。从童年开始,我就在故乡柳树成荫的小河里游泳摸鱼,也曾骑着水牛穿行于依依柳枝下。天长日久,我这个年少无知的乡野孩童对司空见惯的寻常柳树并没有萌生那种诗情画意般的感觉,也没有戚戚然伤别的情怀。
走过懵懂的童年和少年,我在大学的课堂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杨柳依依、年年柳色的意境,开启了灞柳伤别意象的启蒙。彼时,在大学的讲台上,留校任教不久的年轻女讲师,激情演绎折柳相送的凄美场景,震撼了现场听课的青涩学子,我至今难以忘怀。
从那以后,我的关于长安之“柳”的语词不断扩容,比如灞柳、柳桥、柳衙、柳带、青门柳、永丰柳、灵和柳、细柳营、御柳沟、隋宫柳、隋堤柳,霸陵折柳、章台杨柳等典故也不断累积,“灞岸垂柳窣地新”“杨柳含烟灞岸春”“灞陵车马垂杨里”“灞桥垂柳拂旌旗”“深谢灞陵堤岸柳”“灞桥杨柳拂烟波”“青门柳枝正堪折”“长条折尽减春风”等咏灞柳的诗句也慢慢入脑入心。
我渐渐知道,历史上灞水两岸曾广植柳树,爱柳、栽柳、咏柳曾是那时的长安人深入骨子里的风雅乐事。石板平桥、灞水滔滔、柳条依依、柳絮纷飞,曾是古长安一道靓丽的景观线。灞柳风雪,是浐灞地区最负盛名的自然景观,风雅的“关中八景”之一。每到阳春三月,灞柳依依披拂,放眼望去,满目含烟,万缕千丝,柳絮迎风,漫空飞舞,犹如冬雪天降,轻灵中无不透着浪漫的情致。一切景语皆情语。唐诗《灞上》绘其景曰,“鸣鞭落日禁城东,渭水晴烟灞岸风。都傍柳阴回首望,春天楼阁五云中”。从古到今,在灞桥,无数的人们在这里折柳赠别、迎送筵饯、驻足停留、俯仰回首,留下无数的佳话传说、深沉的别情离思、无尽的人生感怀。“伤见路边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此处的折柳还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不觉令人愈加感伤。夕阳秋光里,《阳关》曲尽,离人肠断,独自倚靠着船栏杆徐徐远行。
灞柳与灞桥,也成为文人墨客演绎传奇的舞台。明代戏剧家汤显祖在《紫钗记》中写道,霍小玉在灞桥上送李益,情意绵绵,难舍难分,折柳赠别,灞桥见证了一对痴爱情人的断魂时刻。戏剧《屠夫状元》里的胡三,在灞桥上先后搭救了走投无路、投河自尽的李母和女儿。以后,又在灞桥上把忘恩负义、不认生母的李金龙抛入桥下,灞桥见证了普罗大众的爱恨情仇,彰显着中国人骨子里最基本的道德判断。
二
多年后,我终于抓住一次机会,来到了西安。看过西岳华山、华清宫、兵马俑、大雁塔、法门寺、碑林博物馆等热门景点后,在大家的疑惑不解之中,我独自行动了。
那天下午,当我终于落脚灞河边上,那种与古人隔空对话的感觉带给我一种穿越时空的美妙幻觉。可是好景不长,很快,眼前的景色让我开始迷惑:夕阳西下,浩浩汤汤的灞河水,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扑鼻而来;河道两旁垃圾成堆,稀稀拉拉、东歪西倒立着一些残柳,有的树干老迈苍苍,有的年少柔弱,有的则只露出残留的树蔸。
对比白居易“绿阴一千三百里”的描写,眼前的景象似乎显得太夸张,倒是一句“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成为当时情景最贴切的写照。我真的没有想到,灞桥,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具诗情画意的地方,昔日杨柳依依、水波浩渺的优美画卷,竟会让我如此失望。
信步走到一座水泥桥上,眼前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运载货车、公交汽车来往穿梭,惊尘飞扬,自行车的铃声夹杂着浓浓的西安话充盈空中,忙于生计的男女老少行色匆匆,似乎没有多少人愿意停下自己的脚步,耐心地回答一个外地人提出的问题,更多的时候,路人的回答却让我听得一脸茫然。
时光的流水没能冲淡我的灞桥情结。从那以后,灞上却以另一种方式引起我的关注和牵挂。陈忠实的《白鹿原》饮誉四海,故事精彩纷呈,这部集家族史、民族史于一体的小说,以厚重的历史感、丰富的文化意蕴和复杂的人物形象,在同类作品中脱颖而出,荣获茅盾文学奖,成为当代文学中的经典作品。当我将《白鹿原》一遍遍入迷展读之后,我终于感悟:白鹿原孕育了陈忠实的人格,陈忠实亦升华了白鹿原之精魂,白鹿原附近的灞桥再一次住进我的心房。我才知道,灞上因在灞水之滨而得名,司马迁《史记》里的灞陵原来叫“灞上”,泛指白鹿原以及原下的灞河小河川,灞桥也在其中。两千多年来,灞上曾上演了无数跌宕起伏的政治、军事和社会人文大戏,构成了华夏历史的重要篇章。
早在春秋时期,秦穆公改水深且广、水色浑厚的滋水为灞河,在白鹿原上修建灞城,作为咸阳东面的军事要塞。在白鹿原坡下的浐河东岸,坐落着闻名中外的半坡遗址,这座属于六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村落遗址,出土的人面鱼纹彩陶盆、尖底瓶、陶甑、鱼纹盆、鹿纹盆、骨针、鱼钩、石斧等器具,向人们透露了史前先民的社会组织、生产生活、婚姻状况、文化艺术等方面的细枝末节。
白鹿原上的江村大墓,已被考古证实就是真正的灞陵,里面躺着的是被司马迁赞誉有加的中国古代的仁政皇帝——汉文帝,这位开启“文景之治”的帝王用休养生息的治国之道,把汉帝国逐渐扶入正轨,为大汉帝国的长治久安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两千多年来,发生在灞上荡气回肠的风云故事也慢慢进入我的视野。
在灞上,秦王嬴政向亲率六十万伐楚大军的老将军王翦执礼,授予他印信兵符,成就了秦帝国一统天下的国运。
在灞上附近,楚汉战争期间,一幕剑拔弩张的“鸿门宴”上,大智若愚的汉王刘邦侥幸逃生,后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终,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项羽只能乌江自刎,大汉王朝开启四百零五年的辉煌历史。
在灞上,一些少数民族政权加入逐鹿,西魏宇文泰、前秦苻坚、大夏国主赫连勃勃都曾在这里和他们的对手展开生死争夺。公元418年,从北方大漠杀到古都长安的匈奴人赫连勃勃在灞上筑坛称帝,匈奴政权在华夏史册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在灞上,唐末的黄巢起义军攻进长安城建立大齐农民政权,后被唐王朝残余势力包围。军事失利无奈撤出长安,黄巢露宿灞上,蓄势待发。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和重新部署后,黄巢领军再次从灞上直扑长安,几乎全歼唐王朝的三路大军。一夜之间,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灞河水浼浼,灞桥柳依依。来往皆为尘外客,悲欢总是局中人。
三
清明时节,我接受同学老全的邀请,到西安一游。四月中旬的双休日,坐了五个多小时的高铁,我从重庆来到了西安。那天中午刚过十二点,在西安北站,一下复兴号动车,老全开车直接把我带到了灞上。
日上中天,春阳暖人。简单午餐后,我和老全马不停蹄地参观了半坡博物馆,然后穿行灞河大桥,走进了纺织城。老全笑着说,这就是当年西安美女最多的地方。曾经的西安纺织城见证了我国轻纺织工业的辉煌,多家纺织企业,最高峰有五六万人在辛勤纺织那个时代的梦想。现在,岁月流逝,繁华消退,昔日织机唧唧的一座座纺织车间,先是限产压锭,继而停工停产,最后转产破产,慢慢走入历史的云烟之中。
厂区那参天梧桐、老旧车间,甚至纺织女工那一张张充满阳光的迷人笑脸,都已成为人们心中遥远的温馨记忆。今天,老旧的纺织城已经涅槃重生,在浐灞之滨、白鹿原下,一个现代化的纺织新城正在西安之东悄然崛起,已然快速成长为西安经济又一增长极。
灞水灞桥,相映成辉。如果说浐灞地区是长安通往东方的重要区域,那么灞桥就是东西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历史上的灞桥,几经废毁,至今无存。俱往矣,还看今朝。现在的灞河之上已建成十多座公路大桥,十多座铁路大桥,二十余座高速公路桥梁,这些纵横跨越的桥梁气势恢宏,联通一条条纵横辐射的公路铁路,编织起一个通达便捷的立体交通网络。我们来到机车公园,绿皮火车和红黑配色的火车头,让我们的思绪从动车时代回到了蒸汽火车穿行大地的峥嵘岁月。现在,在灞桥以东,作为丝路新起点的西安东站主体工程已经完工,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菱形造型,显眼夺目,在灞河面前展现出“八百里秦川”的恢弘气象,无言宣示千年古都的丝路雄心和不灭梦想。
灞水灞柳,浑然天成。我们先后走进了灞桥左岸生态公园和灞桥生态湿地公园。老全介绍说,西安花大力气治水,抒写绿色传奇。取缔非法采砂,改善涵养水源,建设湿地公园,再现了早已远去的“灞柳风雪”。走在湿地公园,蓝色的天空,翱翔的飞鸟,摇曳的草木,丛丛的芦苇,清澈的湖水,氤氲的雾岚,犹如走进一幅元气淋漓的生态“画卷”。
旧时灞桥折柳处,如今已辟作十里烟堤,垂柳成林,蔚为壮观,成年老柳躯干黝黑,新发柳枝灵动袅娜。在这梦幻般的地方,清水和绿叶融合的诗意画面,展露清新质朴的郊野风貌,人行其间,葳蕤生机和自然野趣令人心旷神怡,袅袅春风中曼妙起舞的柳枝,仿佛蘸着春雨,写出一行行的行书,把青翠的墨汁甩上晴空,嫩绿的柳色再次回归为西安的底色,唤起我脑海中无数柳的意象,满城春色中的宫墙柳,执手相看泪眼的灞桥柳……
灞河两岸,和煦春风中,姹紫嫣红的生态护堤花海绮丽,娇艳满目的桃花、粉嫩嫩地开着的杏花、吐露着芳香的樱花,让人似乎游走于花的海洋之中。
暮色中的灞上,安宁恬静。当了一天义务导游的全哥也累了,我们停下脚步,坐在灞河岸边亲水平台的长椅上休憩。春天的灞上之夜,回归静谧,弥漫温馨。灞河对岸,塔吊亮起红色的警示灯,与灞河的路灯遥相辉映。此刻,这座正在蓄势待发的古都,难掩她豪迈阔大的胸襟、繁华昌隆的风度,也难掩她驰骋丝路的梦想、踔厉奋发的精神。在这春风沉醉的灞上,我隐约听到地铁穿越河床的震颤悠悠传来,似乎触摸到这片古老的黄土地坚定而有节奏的律动。我想,千百年前的离人若在此刻穿越时空,漫步灞上,回望西安,一定会被星汉璀璨的绚丽景象所震撼,在这如梦似幻的人间天堂流连忘返。
灯火阑珊,春意撩人。漫步灞河之滨,轻拂依依灞柳,我对全哥说,今天,我们不在灞桥惜别,明天,我们相伴踏歌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