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泽
对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而言,粮票是个陌生的词汇。在如今物资丰裕、商品能够自由购买的时代,“有钱买不到吃食”的日子已不复存在。但对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粮票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刻在成长轨迹里的时代烙印,如同“旧物藏光阴,故纸记流年”,每一张粮票都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粮票于1955年正式发行使用。粮票的体系远比想象中复杂,有全国通用的“硬通货”全国粮票,堪称“跨省通行证”,没有它,跨省出差、探亲便寸步难行;有仅限本地使用的地方粮票,比如辽宁省地方粮票,出省后便无法使用。单位食堂还有内部流通的粮票,大多是彩色纸质或塑料质地的票证,有的更是细分到米票、面票,五花八门各有其用。而在所有粮票之上,还有一种更关键的“大粮票”——粮油关系,它直接决定了你的口粮来源。
我生在农村,那里是水田区,盛产水稻。每年村里完成上缴任务后,都会分给各家水稻作为口粮,大米饭便是我童年最常吃的主食。那时,我极不爱吃粗粮,爸妈偶尔做高粱米饭配小咸鱼,总会在煮高粱米的锅里放个小铁盆,里面装上大米,待高粱米熟透,喷香的大米饭也同步出锅。这份专属的偏爱藏着朴素的疼爱,至今想起来我仍觉温暖。
1978年,我考上营口县高级中学,命运的转折让我第一次直面粮油关系的问题。农村户口的住校生虽可不转户口,却必须将粮油关系转到学校。村里管事的人提醒:“水田区的人把粮油关系转去城里可不划算,城里哪能天天吃大米?”可我总不能拉着大米去上学啊!如今想来,若是真那样做,学校或许会热情地欢迎我。那时,爸妈只得将我的口粮余粮交到粮库,换来一纸粮油关系变更证明。到了学校我才发现,伙食差距远超预期,食堂里的大米饭、白面馒头都成了稀罕物,每日主食基本都是高粱米饭、玉米面发糕,搭配四角钱标准的副食,应景了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段日子的味觉落差,成了我青春里第一道深刻的印记。
后来,我们的晚餐换成了水煮挂面头,据说这是县委特批,将县挂面厂的下脚料——挂面头,以粗粮名义调拨给这所营口县的“最高学府”,来调节学子们的主食结构。虽然这挂面头比高粱米饭、玉米面发糕口感要好上几倍,但是“物无美恶,过则为灾”,天天如此也难以下咽。时至今日,即便高粱米、玉米面的品质早已今非昔比,但我一吃高粱米饭就胃疼,一吃玉米面发糕就胃酸,见了发白的挂面便心生厌恶,那两年高中生活的味觉记忆,竟成了我难以磨灭的生理印记。
有人或许会问,为何不用钱和粮票买点别的呢?彼时,不仅物资稀缺,经济流通也不顺畅,学校周边五百米内连个小卖店都找不到,即便有钱、有票,诸如面包、方便面、香肠之类的充饥食物也无处可买。家里条件稍好一点的同学也充其量带一点炒面用来解解馋。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零星余钱,也难寻补给之物。
高中毕业后,我考入东北师范大学,这回不仅要转粮油关系,连户口也要迁入城市。作为师范生,我们每月都能享受国家补贴:18元钱票,外加2斤面票、2斤米票(后来增至4斤)。对于顿顿离不开大米饭的我来说,米票简直比黄金还珍贵,一顿吃4两,2斤米票也就够吃5顿,何况我常常要一顿吃5两呢。好在学校重视食堂建设,总能想出办法调剂伙食,每日早餐的小米粥加油条,被划归为粗粮,无需粮票;后来增设了夜宵,花5分钱就能喝上一碗不用粮票的大米粥,那是我晚自习后最惬意的享受,一碗热粥下肚,一日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长春有许多朝鲜族人,他们在师大附近的桂林路、同志街开了几家狗肉馆。记得一个冬夜,同学晓林拉我去吃饭,掀开厚厚的门帘,热气裹挟着油香、肉香扑面而来。来自延边的大米,晶莹透亮,好似被天池之水蒸煮,还没到嘴里就散发出浓郁的饭香味,最惊喜的是甘甜软糯的大米饭竟然无需粮票,不到一元钱就能买到一碗米饭加一碗狗肉汤。从未吃过狗肉的我,对狗肉汤配大米饭的喜爱竟从那次开始一发不可收,那碗饭不仅满足了我对大米的渴望,更填补了荤腥匮乏的空缺。后来我回到营口工作,还常四处寻找狗肉馆,总想找回当年的味道,那份味蕾的悸动,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了我对岁月的怀念。
1985年1月,我第一次出公差去天津,参加一场学术会议。提前抵达会议地点的我,因经验不足竟忘了带全国粮票。起初碍于脸面不愿开口,只得顿顿吃面包,那时在商店买面包已经不用粮票了。尽管我比较爱吃面包,平时也舍不得多吃,可是“佳肴过三顿,味同嚼蜡”,几顿下来实在难以下咽。万般无奈下,我厚着脸皮在酒店餐厅排队,吞吞吐吐地向一位面善的长者求助,希望他能卖给我几斤全国粮票,没等说完缘由,他便爽快地给了我2斤全国粮票。这2斤粮票如同救命稻草,虽不能彻底解决温饱,却给了我无尽的温暖与安全感。正如“雪中送炭三九暖,危难相助情谊深”,陌生人的善意与粮票的分量交织在一起,成为那段旅程最珍贵的记忆。
此后不久,中央发布政策,粮食取消统购,改为合同定购,全国粮票、地方粮票、粮油关系、食堂内部票证渐渐地退出了历史舞台。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厚厚的一沓粮票,还没有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就成了我家压箱底的纪念品,曾经的“硬通货”,成了岁月的见证。
随着票证时代的彻底告别,各类市场、超市、购物中心陆续开业,小卖店遍布大街小巷,吃的、喝的、用的,各种商品摆满货架。中国人逐渐富裕起来,告别了物资短缺,让人民币有了“用武之地”。这变迁,恰如一个时代的落幕,迎来了新时代的繁荣。
粮票的退场绝非简单的历史终结,而是中国人民从物资匮乏走向生活富足的生动缩影。在不足半个世纪的时光里,我们从“凭票供应”到“敞开购买”,从“配给制”到“市场化”,每一步跨越都是一次超越,每一次突破都镌刻着砥砺前行的初心。
如今,我已无需为温饱发愁,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米面粮油,外卖平台上唾手可得的珍馐美味,早已让粮票成为遥远的传说。但是,因一碗米饭而欣喜、一纸粮票而安心的记忆,却已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粮票不仅是回望过往的温暖注脚,亦是照亮未来的精神坐标——它时刻提醒我,幸福生活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唯有铭记奋斗的艰辛,珍惜眼前的富足,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锚定航向,稳步前行,让先辈对温饱的朴素祈愿,在接续的奋斗中绽放永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