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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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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天命之年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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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对应九型人格,陈村支认为自己属于完美型。都过五十岁的人了,他还事事讲究。

这天起床后,蹲马桶的时间略久了些,洗漱的时间便有些仓促。妻子把他要穿的衣服放在衣帽间,陈村支拿起来就穿上了。上装是一件枣红色桑蚕丝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裤子,皮带是参加拥军优属活动时发的纪念品,皮带扣中间有五角星。皮带质地不错,小牛皮的。

陈村支很喜欢这条皮带,倒不是因为他当过兵。有些事情,喜欢就是喜欢,其实还真的不一定有什么理由。三岁的小外孙女喜欢乌龟。陈村支就是想不通。想不通就不去想了,也不见得非要有什么道理。想多了,事情就会真的变复杂。这些年来,很多事陈村支都想不通,开始他也很计较,慢慢就不怎么计较了。

上午十点,他要以副会长的身份参加区工商联的一个活动,通知里明确提醒参会人员要正装出席。一般对正装的理解就是上衣要有领子,不能花哨。陈村支的T恤才洗过一次,是上周参观一个老乡的企业现场购买的。吊牌价2188元,当天四折拿货。为了带头支持老乡,陈村支咬咬牙买了一件。老乡说皮鞋也不错,今天给大伙打三折,吊牌价也是两千多元。陈村支又买了一双皮鞋。当天的参观活动,老乡增加了五万多元的销售额。老乡很开心,说要安排参观团吃饭。因为计划里没有这个安排,所以临时带队的陈村支说,谢谢你,下次再说吧。老乡过意不去,再三言谢。过了几天,陈村支收到一个邮件,打开一看是那位老乡赠送的一件细条纹的衬衫。

今天的活动是一个讲座,特邀清江大学著名历史系教授讲述当前宏观经济形势发展预判。参加活动的代表约三百人,除了负责会务的工作人员,其余的是企业老板、个体私营业主。陈村支所属的区域商会来了二十多人。

陈村支赶到时,他们正在以今天活动主会标做背景合影。看到他以后,秘书长喊着“陈会长”,就迎了上来,顺势把他引导到C位。当他站好,秘书长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特别的意思。陈村支注意到了。

陈村支趁摄影师指挥大家站位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一看不打紧,他发现领口下面有一团污渍,而且还很醒目。一向着装严谨的陈村支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好在前面有一条横幅挡着,秘书长几次示意前排把横幅提高点,这样基本能挡住那团污渍。陈村支明白秘书长的好意,也清楚秘书长肯定是发现了这块污渍,所以刚才特意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好在老乡送的衬衫在车上,不过是长袖,但是没关系,主席台上的领导穿的都是长袖,作讲座的教授也是长袖。于是,陈村支换了长袖衬衫,参加完当天的活动,中途还跟几位异地企业家朋友拍了几次合影。后来,有的推文上他穿着T恤,有的推文上他穿着长袖衬衫。一次活动,他穿了两款服装。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把T恤丢给妻子,说这件衣服可能废了。

妻子说:“这不是新的吗?”

陈村支说:“新的是新的,你看胸前有一块污渍。”

妻子抓起衣服看,又戴起眼镜细看,说:“你自己以后吃饭也要注意点,你看你哪件衣服胸前没沾过油?”

陈村支心想,我不说你你倒数落起我来。不过,想起刚才看到妻子戴眼镜的动作,陈村支意识到妻子也是知天命的人了,眼睛已花,今非昔比啊。陈村支笑着说:“你再用你的独门绝技试试看,能不能把污渍去掉?”

妻子说:“那个办法对新污渍有效,打湿过的没用。你这件已经洗过一次了,没用了,洗之前我要是看到就好了。”

陈村支转移话题:“下次给你买一副进口的老花镜。”

妻子说:“都好几副了,莫要乱花钱。”

中年发福,陈村支隆起了“将军肚”。这是个麻烦事,不仅影响身材美观,而且进餐时嘴巴上滴下来的菜汤容易掉到“将军肚”上。如妻子所言,自从发胖以来,陈村支的上衣基本上都沾过菜汤。陈村支又是讲究之人,绝不会穿着胸襟上有污渍的衣服出门的,哪怕是浆洗后留下很淡的印记。

过了一阵子,陈村支发现,妻子没再唠叨污渍的事了。一次,有个老板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稳,还跑来敬酒,结果把红酒洒到了陈村支的衣服上。即便如此,陈村支的妻子也没怪罪他。后来,陈村支才发现,妻子掌握了专克“污渍”的“绝技”。不管是什么油点、污渍只要马上用洗洁精轻轻揉搓,再用清水洗涤,晾干后,衣服即刻如新,前提是那块污渍不能先碰水。

陈村支不再提这事,他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看来,他该改叫妻子老伴了。两个人结婚至今三十六年,现在也是三世同堂的人了。想当年,妻子跟自己跑东跑西,一会儿武汉,一会儿北京,远离亲人,实属不容易。

眨眼间,年关临近了。陈村支计划今年早点回家,春节最好能把岳父岳母接过来一起过年。还有弟弟,离了婚,孑身一人在老家,也叫来。陈村支还想叫上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外打工,联系一下,让他一起到长沙过年。

妻子发自内心地赞同。她平常不喜欢搞很多人到家里吃饭,她自己也不喜欢串门,说白了就是怕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也怕客人走后搞卫生,特别是近些年,愈发如此。好几次,她主动提出来去餐馆吃。陈村支是个在圈子里有些影响力的人,他认识的人多,用他妻子的话说就是“狐朋狗友多”。

陈村支自己注册了企业,又参加了家乡商会担任了常务副会长,还担任了所居住的城区工商联执行委员。这样一来,吃请的事情也就多了。他主营一家酒庄,同时,还经营一家餐馆。他做什么要求都高,装修风格、菜品菜式,都深受朋友们欢迎,一般年底这个时间餐馆都是满员的。由于小餐馆带动,酒庄生意也就好了起来,别人卖不动的酒他仍然可以卖一些。关键问题是,陈村支每天中午和晚上加起来两顿酒局,确实感觉身体吃不消。有一天晚上,他连续参加了四场酒局,哪场都是朋友,都得过去敬杯酒,聊几句,哪个他也不能怠慢。

时间一长,陈村支就受不了了,感觉一到下半夜胃酸就倒流。去医院检查,胃溃疡加胃酸反流。医生告诫他,不能再喝酒了。陈村支拿了一大堆药回来,仅仅禁酒一周,又开始走向酒桌。妻子责备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嗫嚅道:“你以为我愿意喝吗?”这些年来,陈村支一个人养着全家,儿子和女儿虽说念完大学陆续参加工作了,但是家里买房的按揭贷款大部分压在陈村支的肩头。陈村支两口子总觉得要备足钱,以防止子女们“救急之用”。其实,子女们的发展势头比陈村支还要稳健一些。

陈村支对生活是有一定要求标准的,比如电视机之类的家电使用到一定年限,他一定会换新的,家里的碗筷用了一段时间也要换新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陈旧的东西、落后的东西。有时候,被换掉的东西还好好的,只是因为出了新款,陈村支也会将旧的换掉。他儿子说他是一个追赶时尚的人,比年轻人还时尚。

陈村支认为这是好事。自己活在这个新时代,高科技日新月异,说什么也要跟上。开会时,他经常跟员工讲,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自己就用了BP机,九十年代中期就有了大哥大(一款蜂窝电话),九十年代末期就使用上了笔记本电脑。至今,跟他同龄的人里一些人还不会汉语拼音输入法,而他自己却陆续使用了十三台笔记本电脑用于工作和生活了。他使用过的手机超过了三十部。他很后悔没有把这些东西都留下来,若全部陈列出来,一定很壮观。他现用的手机和电脑也是年轻人喜欢的最新款。他笑说:“没办法的,我就这样,我必须站在时代潮流最前端。”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一切按照安排顺顺利利进行,一家人也其乐融融的。平常性格有点儿特立独行的儿子这两天也回家吃饭了。腊月廿九下午,陈村支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海鲜。海鲜不能买多,弟弟尿酸高吃不了,但是得有,弟弟不吃其他人吃嘛。

当然,陈村支的“年”办得还是蛮丰盛的。除了三十斤大别山黑毛猪肉,还有一只羊、十只腊鸡(据说是竹林飞鸡),还有两条十七八斤的青背皖鱼,十几斤的土鲫鱼。一向对物品放置很讲究的陈村支,这回也没了脾气。他自己也不闲着,扫地、捡垃圾、倒垃圾。之前,他总教育儿女看到垃圾就要收。

团年饭的菜谱也出来了,粉蒸肉、蒸腊鱼、炖羊肉、鲍鱼黄焖鸡、白灼花螺、白灼九节虾、白切黄牛腩(陈村支亲自做)、辣椒炒肉、全家福、佛跳墙(大盆菜)、番茄炒鸡蛋(妻子要加的)、清蒸鳜鱼(三斤重一条)。

碗筷都够。家里的餐具具备五星级酒店的使用标准。只是桌子不行,桌子是方桌,陈村支一直想换成中式圆转台,最好是红木的。妻子却不同意,原因是这个方桌还好好的,大理石桌面,都用二十年了也没坏。

在陈村支看来,这个桌子一定是要换的,方桌坐不了几个人,不好摆菜,夹菜也不方便。转台多好啊,能坐更多的人,想吃啥就能转到自己面前。

腊月廿九晚上,岳母陪妻子准备菜肴,都是家常菜,妻子基本能做好。有道菜是陈村支负责,他要等到她们全部准备好后才能动手。

陈村支做事一向喜静,喜欢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做好。所以,他冲了一壶布朗生茶,跟岳父、弟弟三个人分享。茶不错,是2001年的春饼。岳父怕影响睡眠不敢多喝,主要是陈村支跟弟弟在喝,几个人顺便聊一些家长里短。十一点钟左右,妻子说准备好了,催陈村支上阵。

陈村支拿起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说用新锅嘛?怎么还是这口旧锅?新锅呢?”

妻子说:“旧锅还可以用啊,非要用新锅啊?”

陈村支有点不高兴。本来说好团年饭要用新电饭煲、新炒锅、新高压锅、新蒸锅的。炖锅没有换新的,因为本来就是新的。现在,除了高压锅,其他的都还是旧的,而那些要用的新锅,冬至那天已经和妻子买好了。陈村支心中的恼火很快就要爆发。

陈村支压住恼火说:“把新锅拿给我煮牛肉,也算开锅吧。”

妻子却说:“前几天打扫卫生,家里要腾地方,都送到女儿家里临时存放了。”

陈村支对妻子此举很不理解。他皱着眉头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年要讲个好兆头,明年是我的本命年,你怎么这样呢?”陈村支稳住了情绪,说得很平静。要在平常,他肯定会大声说几句。但是,当他继续问新碗筷是不是也送到了女儿家存放时,火气到底没压住,他把手中的锅铲往面盆里一丢,说:“你来搞吧。”说罢,他解开围裙,转身去客厅喝茶。

妻子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啊,碗筷都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换?不换就吃不到嘴里去吗?”

岳父连忙打圆场说:“前几天你不在家,我做的主。我说过年也不一定都要换新的,换一副新筷子倒是老传统。”

陈村支喝了口茶定定神,问:“新筷子留在家吗?”

妻子不吭声。女儿解围说:“这没关系,要什么我去拿回来就是了,也不远。”

女儿住的小区离陈村支这边大约15分钟路程。陈村支没再问第二遍,他去厨房看了一下,见新筷子洗好了,静静地插在滤水篮里。于是,陈村支又捡起围裙穿上,拿起旧锅装上牛腩,焯水。见大家都不说话,陈村支对女儿说:“不用拿了,就这样吧,一切听你妈安排。”说完还自嘲地笑笑,家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大年三十的中午,很丰盛的一桌团年饭呈现在家人面前。陈村支的白切牛腩装在一个圆盘子里,配一碟贵州烧辣椒粉蘸料。本来这个菜是计划用一个新的长方形平底瓷盘装的,陈村支计划还要配一把餐刀,吃的人自己动手切一下,很有仪式感的样子。现在只有圆盘,陈村支取消了配刀的环节,干脆在厨房将牛腩切成麻将块。他一边切一边想,这么好的食材,可惜了。

弟弟评价说,今年大哥大嫂的团年饭相当于一桌满汉全席。说完,几个人都拿出手机拍照。陈村支心里说,本来可以更好呢。他买的那些大汤碗、黑陶煲、炖锅、大鱼盘、深边盘,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特大号,比一般家庭使用的餐具都要大得多,还有烧翘嘴白专用的长条形带弧度的盘子,基本上都是五星级酒店的标准。但事已至此,再说就显得絮叨。等大家拍完照,陈村支请大家入席。

小方桌,岳父和岳母坐一端,女儿和女婿坐一端,弟弟跟他儿子和陈村支儿子同坐一侧,陈村支跟妻子和小外孙女坐一侧,一共十人围坐,也算十全十美。

开香槟,“砰”,过年了。

陈村支对食材的做法也是讲究的。好的食材决不进行长时间烹饪。陈村支坚持“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这个观点。所以,他倾向于轻煮、白灼、清蒸和刺身等吃法。他只用一点纯酱油,一点橄榄油,一点无碘海盐,决不轻易使用味精、鸡精以及吹嘘“一点就鲜”的生抽、老抽。他不相信这些东西,他还不喜欢用蚝油。这些都跟妻子的习惯相反。

陈村支是不愿意妻子在做菜时放各种调味品的。很多次,他跟妻子耐心解释为什么不要放味精、鸡精、蚝油和鲜味酱油的道理,其实妻子心知肚明,但就是喜欢我行我素。不过陈村支也注意到,这一两年来,妻子做菜使用调味品时分量有明显减少。陈村支嘴刁,那些味道他能吃得出来。

弟弟所说的团年饭菜肴里,哪些菜放了味精、鸡精,陈村支尝一遍就知道了。但他告诉自己不要计较,也不需要计较。当前的任务就是,吃好团年饭,要吃出祥和团圆的感觉。

陈村支又打开了两盒果汁,四瓶啤酒。喝酒的只有陈村支和陈村支的弟弟、女儿和女婿四人。岳父要喝啤酒,他只习惯喝啤酒。陈村支提议再喝些红酒。弟弟也积极响应,女儿去拿出一瓶红酒,却没找到开瓶器。

陈村支问妻子:“我拿回来那个电动开瓶器呢?”

妻子也起身去找了一下,找来一把折叠的手动的螺旋起子。陈村支拿过一看,生锈了,这已经记不起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多年的生活中,陈村支发现妻子很多优点,但缺点也确实不少。多数时候,不管你交给她什么,等到用时,很多时候找不到。

陈村支很费劲地把螺旋起子扭入软木塞,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弟弟说他劲大,他拿去拔,结果却拔断了。弟弟又把螺旋起子拧进去更拔不出来了。

陈村支见状,干脆拿起筷子往瓶口内捅了几下,软木塞掉进酒瓶里。他说:“这个没事的,软木塞掉进酒里不影响,大家放心喝。”说完,他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很厉害。陈村支想,过完年后一定要跟妻子再谈谈,这些小缺点真要改正一下了。

下午,陈村支跟弟弟和女婿继续喝茶,岳父去睡觉了。岳母和妻子收拾碗筷,女儿也在帮忙。没吃完的主菜倒进有盖的保鲜盒,剩余的残渣菜汤都倒进垃圾袋。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咣当”一声。陈村支跑去一看,一口铁锅掉在地上。女儿帮妻子捡起锅,陈村支捡起玻璃锅盖。锅盖没碎,但是铝质边框摔坏了。陈村支看到妻子的手在不停地抖动,就说:“没事没事,碎碎发!”他的这一声也不亚于锣鼓响,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做好家务后,陈村支趁机问妻子:“你的手没事吧?”

妻子说:“没事。”

听见他俩说话女儿说:“怎么没事?妈妈手疼有一段时间了。”

“手疼?具体哪里疼?”陈村支问。

妻子不愿意说。女儿找出病历给父亲。原来,妻子的肩膀、胳膊,还有指关节疼痛已经三个月了,医生怀疑是肩周炎、滑膜炎和腱鞘炎。五十多岁的陈村支也知道,这就是老年病,谁也躲不过。至此,妻子也是步入老年的人了。唉,陈村支又叹了一口气。

年后,陈村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餐具和锅进行调整,把大的换成小的,厚的换成薄的,重的换成轻的。女儿惊呼:“家里又变了一个样子。”

陈村支把过年前采购的新餐具分别送给了儿子和女儿两家。实在是舍不得换的,陈村支包装好放进储物间收藏起来。他又买了一口很贵的新锅,很轻,据说含有钛金,掉地上不会凹陷,无涂层。

陈村支还让在德国的朋友邮寄来一副300度的珐琅边老花镜。正月十五那天,陈村支收到眼镜后,陈村支接受了妻子有史以来最严厉的批评:“你真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人,大手大脚,最喜欢搞形式主义,喜欢搞时尚赶新潮,竹床底下放风筝,真的是太浪费了。”

妻子文化程度不高,新词不多。加上不太会吵架、骂街、耍泼皮,好不容易说出几句话以后,就只有干瞪眼和喘粗气了。

陈村支偷偷把目光扫过去,发现妻子的头上像覆盖着初冬的第一场薄雪。他心想,必须安排女儿带她妈妈去染头发了。自己也要留意一些乌发固发的偏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