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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烟雪里,荡着烩菜香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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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玉范

天色灰暗,风都懒得动一下,看这迹象,难道大雪要来?

果然,十一月二十九日,一场冒烟雪从凌晨下到傍晚。

记得我小的时候,这样的冒烟雪一来,家乡的村民都开始张罗杀猪了。只有这样的雪天,杀猪菜才更有地方味道。吃杀猪菜时伴着划酒拳才更酣畅、痛快。酒意正酣时,一桌人盯着两个划拳人的拳头,听着酒令,甚至站起身给划拳的人加油助威。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显出东北汉子的豪爽和仗义。

下午一点半,我顶着雪出了楼门。一个邻居问,这样的天还出去?我“嗯”了一声。这样的天,我更愿意去看雪、看物。

我去看A区二号楼、三号楼之间的那排柳树。二十天前我曾路过那里,一些柳树的树叶还没有黄,也没有落,因天气突然转冷被硬生生地冻在柳枝上。我看见最西侧的两棵树上“结满”了小麻雀,它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在柳枝上悠荡、玩耍。有两只小麻雀还上演了空中对啄的画面。尽管冻在柳枝上的树叶还有很多,但也藏不住这些麻雀的身影和话语。

纤细的柳枝上,并肩站着几只麻雀,它们抓着枝条晃晃悠悠、蹦蹦跳跳,一会儿飞到另一棵树上,一会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回来,重新组合列队,动作悠闲、自然。夕阳下,它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人一走近,它们立刻不语,辗转腾挪,再次变换队形,有时一不留神,“麻色”铺满了树冠。

北方冬日的户外,麻雀、白雪给我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乐趣和生机。小麻雀虽居无定所,却活得快乐满满。

这样的雪天,会遇上小麻雀?风卷着雪,在房檐处盘旋、升腾,一股股“烟雪”,如故乡房顶的炊烟,随风而舞,荡着冬日的气息,荡着烩菜香。

风吹着雪,吹得冰河白了,南山白了,老人的胡子白了……窗户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煤油灯下有唠不完的嗑儿。谁家买了台缝纫机,哪家要杀猪,谁家姑娘的彩礼要个红色大围脖……灯芯儿都听得一闪一闪的。

每年杀猪季,有的人家专门在冒烟雪天杀猪。风顶着雪,雪借着风,在房顶夹杂着炊烟旋转着、舞荡着。烟雪、炊烟荡着堂屋飘出来的烩菜香,荡到好远好远。

烟雪里,冰面上的孩子们成了一个个鲜活的小雪人。还有捡柴火的“雪娘”,拉着爬犁的雪犬,更有刚网上来的“雪”鱼。

杀猪那天的热闹仅次于过年。谁家杀猪,都要请全村人来吃猪肉、烩菜。杀猪的前几天,大人就开始计划这件事。猪由谁来杀,烩菜谁来炖,谁去请人,谁去送烩菜。

那时一到杀猪季,屯里几个干活地道的村民,一天也不得消停。被要杀猪的人家请去帮忙,做烩菜、洗猪肠、灌米肠……

这不,屋内的几名妇女,有专管捞豆子饭的、炖烩菜的,掌握米肠火候的人时不时用做活针扎一下锅里煮着的米肠,以免煮爆。她们帮忙时,依然不耽误拉呱,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杀猪师傅到堂屋提醒她们:“别光顾瞎唠,把烩菜炖好……”她们总是三拳两拳就把杀猪师傅赶跑。

她们将泡好的米、猪血、剁碎的葱、菜等混合搅拌好,然后灌出米肠。米肠在烩菜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此时烩菜溢出的香气早就顺着门缝儿溜到外面。烩菜里的的酸菜爽口,炖到火候的五花肉油而不腻,烩菜的味道香极了。再来一碗软糯的红豆子饭,喝几口米汤,这就是当地的“绝版”美食。

杀猪那天,请人吃饭也是个辛苦活儿。有的人“客套”,得去请两三趟才能来。一连请几次不来的,请客的人只好把杀猪菜送上门。一般中午开席,由于屋内空间所限,一轮只能开几桌,几轮下来,直到日落才结束。大家特别欢迎随请随到的人,但总有几家人特别斯文,令大家头疼,又不得不去啃那块“硬”骨头。有时人家把鞋都藏起来,去了得把鞋先找着,再恳求人家穿上鞋来吃肉。去请人的人得有如同新郎请求新娘穿鞋上车的那股子耐心劲儿。

我家杀猪那天,由于父母有很多事缠身出不来,所以请人的活儿大多会落在我头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出去请人,而且要把亲戚、左邻右舍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叫到家里来,真可谓是一道难题。

好在杀猪前,父母和村里人都已说过“别忘了到家里吃猪肉”的话。但是有的人客气过头,请一回不会来,我只好冒着风雪从东跑到西再次去请。相同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有时夕阳西下我还在东奔西跑。

杀猪本是最让小孩子开心的事儿,但请人吃饭的任务一落到自己头上,就很郁闷。后来,我去请年龄大的阿姨、老奶奶时,进屋就直接找她们的鞋,拿到她们跟前,说一些客套又贴心的话。记得请五姥姥那天,我说,我爹我娘请您去家里吃猪肉,咱穿上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隔几家大门,我搀扶着你走。五姥姥使劲儿睁着一大一小的眼睛,瞅着我乐了,点点头说,好丫头,咱们这就走。年龄大实在走不动的,我便端着盛着猪肉烩菜的大碗或小盆逐一送去。村民的实诚劲儿就是这般。

这样一来,有时杀猪那天我最喜欢的烤“连铁”都顾不上吃。待吃饭的人都散去,妈妈说,老丫头,你今天干得好,把五姥姥都请来了,给你两张新的一元票,买喜欢的文具盒吧。这是妈妈给我的奖励,我非常开心,钻进被窝一觉睡到天大亮。难怪有的玩伴在家里杀猪时宁愿剥蒜、扒葱、摆桌子,也不愿出去请人,的确很累。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再也没有做过请人吃饭的活儿了。

当下,多数人家杀猪,都选在同一天,免去那时的很多繁杂。

一抬头,好几只小麻雀竟还站在树梢上唱歌,难不成它们像我一样如此享受这样的雪天?

白雪绿树,还有麻雀跟着互动,妙不可言。大雪节气来临之前,这样的雪下得够劲儿,宛如那时蒋叔叔抽的旱烟一样够冲,够猛。那时,蒋叔叔每次到家里来串门,父亲总会递给他一支现成的香烟。他手一摆,哎,这玩意抽着没劲儿,还不如我的旱烟呢。说着就拿出一个随身的烟包,用裁好的烟纸卷起烟丝。一根烟没抽完,满屋就辣气腾腾。他的那个旱烟够劲儿,就像此刻的雪下得那么有力。

风营造的气氛,使得雪花儿舞姿翩翩。一溜一溜的烟雪在空中穿行,在屋顶嘶鸣。若无风,雪便不成烟。

外面的雪越大,屋内灶膛里的火越旺;划酒拳的声音越高,欢笑声越响。就连不爱言语的三哥都能划出一套独特的酒拳。庄稼人只要一年有个好收成,能吃饱穿暖,就会像柳枝上的小麻雀那样开心。

人生的终极目标又何尝不是生活极简,快乐有加?事实上,我们所追求的生活童年时就有,只是长大后,把最简单、最美好的日子弄丢了而已。

悬起的一缕思乡情,跟着飞旋的烟雪腾起,仿佛在烟雪里嗅到了那熟悉的烩菜香。那些小村的烟火气,怎能忘呢?多年在外的我,尤其父母去世后,杀年猪的往事已深藏于心底。 我往家走时,电话铃声响起,“姑姑,后天杀猪,回来吃肉……”是小侄媳妇打来的。凤英、丽华、成子相继发来相同的信息。

上次临别故乡时,家人们那句 “杀猪时,回来!”又在耳畔回响。那次,我带了一瓶白酒跟家人一起品尝,这瓶白酒是我在一次征文大赛中获得的奖品。中秋家宴,我说这么热闹的日子是要喝一点儿酒的。侄儿江虹和我一样,喝一点儿酒脸就红,但他还是喝了些。孙辈的子辰、雪迪、若君、哲禹也都尝了尝。他们说甘甜好喝……我又想起了李静炖的韭菜焖小鱼儿;秀娟包的老山芹猪肉馅包子;丽华的那道凉拌菜;蒋艳做的烧排骨;二姐家的小鸡炖榛蘑……

放下电话,好似故乡的冒烟雪就在眼前,我看到了南山、冰河、老屋大门外的石头墩子……此时,眼角的一滴雪水,让我的故乡情一下子就开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