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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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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临川砚伴南丰笺,墨香知音话千年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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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砚池春水,少年笔尖蘸春风

抚河宛如一条轻柔的丝带,悠悠地将临川与南丰系在一起,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流淌了千年。

景祐二年的春日,暖阳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在临川的青石板上,十四岁的王安石怀揣着一卷诗书,步履轻快地踏过那座古朴的石桥,走进书院。他轻轻捧起砚台,细细研磨,墨香便如春雾般氤氲开来。那墨香,恰似春风轻拂山林,带着丝丝清甜;又仿若晨曦初照,携着点点暖意,弥漫在书院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在南丰的读书岩,十六岁曾巩的影子在斑驳的光影中摇曳生姿。他在石桌上铺开南丰特有的竹纸,笔走龙蛇,挥洒自如。纸上的字句如灵动的蝴蝶,翩翩飞出,落在了春风里,“山石如灵芝,又如玲珑佛塔”。读书岩外,橘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幼弟曾布歪着头,悄然看着哥哥如痴如醉的身影,悄悄拿起笔,在自己的纸上勾勒出一艘小船,小船仿佛载着他的梦想,驶向那未知的远方。

那一刻,临川的砚台与南丰的竹纸仿佛跨越了时空,连接起两位同时代的文学巨匠的世界,也昭示着他们未来那段波澜壮阔的友谊和共同奋斗的岁月。两个少年,一个在砚台前沉思,一个在竹纸间挥毫,虽相隔两地,却似心灵相通。他们的心中,都有着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对理想的追求。这砚台与竹纸,便是连接他们心灵的桥梁,承载着他们的梦想与希望,跨越山川河流。

汴京秋色,砚池竹纸结知音

数年后的秋天,汴京的秋意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渐渐晕染开来。秋阳穿过贡院檐角铜铃的罅隙,将斑驳的光影洒在青石道上。青年的王安石拢了拢青布直裰,指节轻叩着那块临川石砚——这是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传家之物。

城外银杏叶簌簌飘落,一位布衣书生在树下踱步,其袖口沾染的墨痕竟与南丰竹纸的纹路相似。“可是临川王介甫?”那人转身作揖,眉目间流转着橘花般的清冽,接着说,“曾子固常闻介甫《伤仲永》如黄钟大吕,今日特携南丰竹纸求赐墨宝。”王安石怔然望着对方袖中滑落的诗稿,发现那《游信州玉山小岩记》的笔锋,竟与自己藏在箱底的策论草稿不谋而合。

秋闱三场,砚中墨汁渐浓,恰似子固袖口墨痕与南丰竹纹在月光下交融,他们总在号舍熄灯后相聚。王安石用自己的砚台研开浓墨,曾巩便裁开南丰特制的竹纸,两张书案拼作明月台,当墨香漫过汴京夜色时,他们以《周礼》注疏下酒,用《孟子》章句佐茶,醉后便枕着满地诗稿入眠。曾巩指着砚中晃动的月影道:“他日若能为天下苍生扫除污浊,当如今夜以墨洗乾坤。”王安石将竹纸轻轻覆盖在友人肩头,轻声道:“此纸不绘风月,当载黎民之重。”

秋闱过后,王安石高中新科进士,意气风发。而曾巩,这位才华横溢的才子,因不擅长考试文章而落榜,此后,他的科举之路更是坎坷,屡试不第。面对众人的嘲讽,数次落榜的打击让曾巩心中充满了挫折与迷茫。

王安石知晓曾巩的心情后,蘸着月光写下《赠曾子固》,“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挟才乘气不媚柔,群儿谤伤均一口。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借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这首诗字里行间,满是对曾巩才华的赞誉,对世俗非议的不屑,给了当时的曾巩无尽的安慰。

嘉祐二年(1057年),欧阳修主持考试,注重策论,曾巩才得以高中进士。此后,曾巩向欧阳修推荐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为了王安石,他再三恳请老师向皇帝举荐他,这背后藏着曾巩崇高的无私与对友人的敬仰。他推崇王安石的才华与抱负,更明白王安石要走的路将充满荆棘与坎坷。最终,欧阳修在皇帝面前夸奖王安石是范仲淹转世,这才有了之后的变法之路。

白发归舟,一壶浊酒说平生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得到宋神宗的支持,出任参知政事,主持新政,实施变法,并“引故交为己助”,其中也包括了曾巩。但曾巩认为,王安石的变法有点操之过急,劝诫他慎重一些:“必先之以教化,而代之以久,然后乃可以为治,此不易之道也。”而王安石并未采纳曾巩的意见。失望之余,曾巩主动请求离京到地方任职,从此,辗转各地长达十二年。在此期间,王安石两度拜相。尽管曾巩不赞同王安石的某些决策,但在地方为官时并没有干扰、妨碍其政令推行,还尽可能地修正其偏颇,弥补其疏漏。他始终坚守着对国家和百姓的责任感,努力在自己的岗位上为百姓谋福祉。

元丰六年(1083年),曾巩在江宁府病逝,终年六十三岁。王安石得知曾巩去世的消息,悲痛不已。他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满是对挚友的思念。他想起了与曾巩相识的青年时光,想起了那些在汴京月下畅谈的日子,想起了早些年与曾巩相识相知的快乐,也想起了曾巩对自己的帮助与支持,还想起了曾巩说过的,“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 他感慨万千,暗自神伤。

王安石转身,缓缓从书柜里取出一坛南丰的关山酒,这是曾巩去年派人送给他的。掀开泥封,酒香四溢,裹着旧事的回忆翻涌而来——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那些为国家、为百姓奋斗的日子。虽然他们对变法的看法有所不同,但这并未影响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他们的心中,都有着对国家的忠诚,对百姓的关爱,对理想的追求。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政治的分歧,成为了他们心中最坚实的后盾。

此刻,泪水早已将王安石胸前的青衫打湿。他俯身将酒杯斟满,对着窗外的月亮,缓缓说道:“当年你说治水要疏堵结合,如今治国不也是同样的道理?”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他连敬三杯于窗前,又举杯独自悲饮起来,一声叹息将思念拉长了三年。三年后,王安石终于忍不住思念,踏上了寻觅老友的路途,卒于元祐元年,享年六十六岁。

墨涌临川,江水千年照肝胆

千年之后,临川城头的月光,依旧温柔地照着当年王安石磨墨的砚台,抚河水潺潺流淌,叙不尽岁月沧桑。南丰读书岩边的盱江水,打着旋儿,仿佛要将散落的诗稿重新拢成册。抚河岸边的垂柳轻摆,似乎在描绘着那两个总爱在树下喝茶争辩的身影。一个挥舞衣袖,高呼“天变不足畏”,似卷起变法风云;一个手持纸笔,轻言“法可变而道常在”,如牵动礼义纲常。

临川砚台里研出的,不仅仅是墨汁,更是唐宋八大家的筋骨;南丰纸笺上流淌的,也不单是辞藻,更是中国士人“为天地立心”的肝胆。熙宁新法,虽终成史书里的一声长叹,但曾巩在齐州筑起的水利堤坝,部分坝段至今仍被百姓唤作“王公堰”;王安石罢相后编纂的《字说》扉页上始终夹着曾巩手书的“道义”二字,经年累月竟渗入砚台石纹。这二字,如同他们友谊的见证,也如同他们心中那份对国家的忠诚与担当。

临川与南丰,这两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也因他们的故事而更加熠熠生辉。他们所使用的临川砚和南丰纸笺,更是当地文化的重要载体。当后辈人翻开唐宋八大家的文集时,总能看见两个袭青衫的人立在历史的长卷中央,一个如峻岭孤松,傲立于世;一个似深潭静水,沉稳内敛。他们共同托起了华夏文脉的辉煌,让后人仰望与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