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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诊所熟客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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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赖超锡

蔡医生的私人诊所位于县城郊外的大路边,看起来不显眼,但名气颇大,城区和附近乡村的患者都慕名而来。什么头痛、发热、肚子痛……一般的常见小病,保准一次就药到病除,无需再次拿药。因此,人们都不去医院凑热闹,省得查这查那,验血、拍片,浪费时间。

诊所内设有五张床位,方便患者输液。有时,输液的人多,患者就坐在沙发上输液。蔡医生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六月的一天,诊所里有几个患者,其中三位是熟客。高伯坐在床上输液,腰背挺得笔直,俨然昔日的干部风范,但眼神中却透出几分疲惫和虚弱。他身旁放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

胖婆躺在床上,身上特意披着自己带来的真丝被单,看得出价格不菲,身旁小桌上摆着几盒包装精致的进口营养品和一个名牌挎包。她闭目养神,偶尔因咳嗽抖动身体,便忍不住蹙起眉头。

黑瘦的村婶坐在沙发上,她不习惯躺着输液。村婶身上穿着洗得泛白的旧衣服,输液管连接着她枯瘦的手背。她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眼神里写满了无尽忧虑。

“高伯,瞧瞧这药,防心肌梗塞,我有时心脏好像要蹦出来一样。”胖婆捏起一粒药片,对着窗外的光线,继续说,“真金白银的好东西,我家那小子不寄贵的东西心里就不舒坦。”

药片在胖婆手指间闪出光泽。

“我这是老毛病,人老了就像旧机器,不是这坏就是那堵,有时头晕,有时手麻,得通通血管。” 高伯声音不高,睁开养神的眼睛,喉咙动了动,仿佛咽下了什么。

村婶把头埋得低低的,轻轻揉搓着左手腕上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痕,那里似乎总在隐隐作痛。她盯着自己手背上微微发青的血管,仿佛那针头扎进去的不仅仅是血管,还扎进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诊所的天花板上沉重的旧吊扇在转动,扇叶吹动着快要凝滞的空气,发出有规律的嗡鸣声。高伯与胖婆的声音像两条时而并行、时而交错的溪流,在混浊的空气里流淌着。高伯讲当年如何“把关”签字,受人尊敬。胖婆则抱怨家人、朋友劝她减肥,这个不能吃,那个要忌口。村婶偶尔被问及时,才低声答一句,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然后便是沉默,仿佛怕惊扰了诊所里祥和的氛围。

突然,一个染着黄发的男孩闯进诊所。他身着紧身牛仔裤,叼着烟,粗野地冲到村婶面前,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喊道:“妈,存折你到底藏哪儿了?给我!”

村婶本来就虚弱,此刻更是惊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她说:“没了,真的没钱了……都给你了……”

“骗鬼呢!”男孩仿佛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伸手去拉扯村婶扎针的手,“不拿钱出来,这针也别扎了!”

诊所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病人纷纷躲避。有人慌忙后退时,撞倒了旁边的输液架,玻璃药瓶“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浅黄色药液洒了一地,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蔡医生一看,很不痛快,说:“吵什么,没看见你妈在输液吗?”

“给他钱吧。”胖婆沉着脸,大喝一声,迅速拉开那个名牌挎包,掏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看也不看,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儿,用力摔在地上。

“钱!钱!钱!都给你!拿去!”胖婆很生气,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真丝被单滑落到床下。

诊所里死一般的寂静。男孩望着地上的钞票,眼神贪婪地闪烁了一下,竟蹲下身去,飞快地捡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把那沓湿漉漉的钞票递给了胖婆,说:“您的钱,我不能要。”

“这孩子还有救,知道羞耻,别人的钱不要。”高伯对村婶说。

“唉,都是我给惯坏了,家里的钱大多数都被他拿去花了。”村婶呆呆地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叹了口气。

“以后你要好好管教他。我扔那钱,就是试探他的,我看他的本性还没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胖婆说,“我家的孩子,从来不宠溺,所以都很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