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荔芳
太阳摇摇摆摆地就要掉到西沙河里了，德福还在地里拾掇着西瓜。他准备干到红色的碎云都融化在西沙河里发不出光来，再回家喝汤。
德福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好手，沙地、淤地、盐碱地，别管什么样的土地，经他的手侍弄过，便具备了神奇的力量。瞧，这西沙河河滩上，圆滚滚的西瓜像睡了一地的绿娃娃。
德福一辈子亲不够土地。他喜欢脚踩在泥土上痒酥酥的感觉，喜欢闻泥土混合着青草、庄稼的味道。泥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都像是他的亲人。玉米一身绿衣，头顶淡棕色的玉米须，多好看。成熟的大豆被太阳暴晒，豆荚噼里啪啦裂开，简直就是那淘气的小男孩。棉花呢，白得像他和老伴儿的头发。
这些年，老少爷们把攒足的劲儿都使在土地上，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好了，人心也大了，土地再也拴不住年轻人往城里跑的心。一些地竟然没人种了！甚至有的人家不要租金，白种都行。
有地却没人种，这是德福八十年的人生经验所不能理解的。剩下一些上了岁数的人，再像原来那样绣花似的侍弄土地，真不是个法子啦。德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里一下子长满了草。
小时候，德福常听爹讲爷爷和爹给东大门地主家当佃户的事，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的收成让地主扒拉着算盘，七算八算就不剩啥了。爷爷和爹做梦都想着能把汗珠子摔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起五更睡半夜，在乱石岗上开辟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瘠薄之地，种上抗旱耐涝的高粱。还没等高粱熟透，地主就带着人来砍高粱了！爹实在气不过，上前去理论，却被地主放出的恶狗追着咬。爹急了眼，捡起一根木棍打在狗头上……
狗日的大奎！狗日的大奎！德福大声连骂几句。
叮叮，叮叮，德福的老年机响了。他掏出来看到屏幕上一个大大的“1”，就知道是儿子打来的。儿子胜奎农业大学毕业后，从技术员干到了县农业局局长。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老汉的嘴角咧了咧。
今天不是星期六，咋打电话来了？胜奎问了问他的身体情况，叮嘱德福别忘了看县电视台今晚八点的节目。到底看啥，胜奎还没说清楚就听到电话里有人把他喊走了。忙成啥样了？德福有些失落，又有些心疼，嘴里嘀咕着，赶紧起身往家走。
德福一回到家，就把电视调到县电视台的频道，又把儿子打电话的事给老伴儿说了。老两口揣着心事，简单喝罢汤，就守在电视机前。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撞在老两口的心上。
八点到了！今天的“金土地”节目报道的是全县农业会议，只听一个主持人大声说，欢迎副县长李胜奎同志讲话。德福听到“副县长”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儿子的名字，他生怕错过什么，没敢说话，只抬眼看向老伴儿，老伴儿又惊又喜地冲他点点头。紧接着，德福看到胜奎走向讲台。
三十分钟的讲话结束了。老两口在沙发上坐着，晕乎乎的，谁也没开腔。突然，德福对老伴儿说，喝口酒。
老伴儿走进里面的房间，从饭橱的最里面拿出了上次待客剩下的半瓶好酒，自己先抿了一小口，泪湿了眼眶。不知道是因为儿子的提拔而高兴，还是因为老头子不用再焦心了而松了一口气。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一手端着晚饭剩下的几口茄子，一手握着酒瓶，两个手指捏着个酒瓯，走了出来。
德福没用酒瓯，嘴对着瓶猛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吧唧嘴。
月亮挂在老榆树的树梢。沉睡中的德福，在跟爷爷和爹说着胜奎讲的“土地流转”的事。其实，这个新名词到底是啥，德福还真没弄明白，但他知道这总归是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