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 子
岭南的夏天，是水果扎堆亮相的季节。
粤东王村年近八十的王福来是个种植能手，他种的荔枝和龙眼颗颗饱满、味道清甜。王村有大半村民姓王，王福来在村里辈分大，年龄大些的喊他福来叔，年轻一辈喊他福来叔公。
果园里的那些果树，有的与他孙子同龄。王福来对果树有了感情，为此一次次拒绝儿孙要他到城里生活的请求。他的理由是，没空，走不开，他要搞事业。他口中的事业，指的是果园里他亲手种植的十六棵果树。
儿孙拗不过，只好跟他约法三章，要他悠着点，不要太累，做不动的一定出钱请人帮忙。他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说，累啥？侍弄那些果树不知有多开心呢！
王福来按时给果树修枝、施肥和除虫，没事就爱去果园转转。开花季，他常眯着眼，微笑地对着满树花朵，看蜜蜂忙碌，蝴蝶翩跹。果树挂果时，他会背着手，一脸的惬意，在挂满果实的果树间走走看看，有时还会忍不住对果树说话。
荔枝收成分大小年。逢大年时，家家户户荔枝大丰收，东西一多就不值钱。有一年，市场收购价居然低至一元一斤，种植户的积极性大受打击。于是，有人来收购就去果园里摘，没人来收就任由果子熟透了掉地上烂掉。
王福来一大早起床，吃完早餐就挑着箩筐去果园。他这么大年纪还爬树上去摘果，甚至扛来人字梯，连树顶上的也不肯漏掉。他说，价格低点就低点吧，能卖出去就好。
见他这样，就有人劝他：“福来叔公，您的儿孙各个在城里赚大钱，您没必要这么劳累嘛。”
“我不舍得好好的果子烂地里，心疼呢，宁愿不要钱白送人吃，也好过烂在地里啊！”
往年荔枝成熟之际，孙子就会打电话给老家的同学，请他雇人帮爷爷摘果、卖果。担心爷爷不肯，孙子就骗爷爷说是朋友义务帮忙的。老人听说是朋友义务帮忙，很是感动，觉得不能让人家白辛苦。荔枝卖完后，他给来帮忙的两个人各封了五十元红包，拿了一袋荔枝。
又到了一年荔枝成熟季。今年县政府有关部门联合某电商平台开展助农活动，助力周边村民卖荔枝。
今年是荔枝小年，王福来种的荔枝收成锐减，才摘了六担。王福来小心翼翼地把箩筐里开裂了的以及品相不好的果子挑拣出来，放进另外的一个空筐里。有人看到了，不解地问他拣出来干吗？
王福来边拣边说：“这些卖相不好的，我洗一洗、蒸一蒸，晒干留给自己配酒。”
“福来叔公，你傻不傻啊？哪用这么费事，我们都是掺进去一起卖的。”
“就是！前两年逢荔枝大年，果子贱卖，亏的亏，赔的赔，今年多难得才遇上好价格，还不赶紧补点回来？”
王福来听了脸一沉：“人家这是助农，是来帮咱的，咱得有良心，当然得挑好的给人家。咱县可曾是红色苏区啊，可不能丢苏区人的脸。”
听的人脸一红，默默地从自己的筐里把烂果挑了出来。另一个人见状，也跟着把品质差的果子拣出来放到王福来装次品的筐里。
荔枝很快卖完了，王福来把赚到的钱拿出来数了又数，心花怒放。他感觉自己可真行嘞，这把年纪了还有能耐赚到钱。他开心地对着一沓钞票嘿嘿直乐。
老伴不禁笑话他：“孙子、孙女每次回老家都给咱钱，咋不见你这么高兴咧？”
“也高兴的，但这高兴与那高兴不一样。哎，你不懂啦。”他说完，把卖荔枝的钱拿出来一部分，分成几份，分别装进红包里，每个红包都做了标注：给孙子的，给孙女的，给外孙子的。他照例给老伴也封了个红包，红包比过年给的还要厚。
“来来来，老伴，这份是给你的！”他一脸得意地望着老伴。老伴接过红包，夸赞道：“我老头有能耐啊，这辈子跟着你，没缺过吃穿，值了！”
王福来被夸得乐呵呵地连喊：“喝点儿，必须得喝点儿！”平时都会陪王福来抿一口的老伴立马响应，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去年孙子回家过年时给他们带的好酒。王福来接过，把瓶盖一开，瞬间酒香溢出，弥漫了整间屋子。
（原刊于《辽河》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