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二十八）

秋分

孙祖华

走进黄龙

被秋风打赏良久

林间几声鸟鸣

好像二两银子

敲打流水

空山空灵

我游离于水的灵动

恍惚听见

秋水骨折的声音

（《中国绿色时报》2023年11月22日）

以前的钢笔

张绍民

以前的钢笔

身材瘦成一根小棍

一饿

就喝大海、咽下很咸的大海

肚子里有蓝天，有天堂泡在海里度假

吃饱之后

一肚子话要说

但也能忍住

以前的钢笔

独木桥活着很艰难

倒立的舌尖滴下日出

母牛生牛犊一样生出小牛的前脚、后脚

生下一首诗的一笔一划

把大海拆分为一笔一划的骨头

说出光

以前的钢笔可以驱赶黑暗

作指挥棒，用它指挥一本字典

（《星星》2023年第12期）

奇点

赵妮妮

地球如果停止转动，森林

是否会因惯性而弯曲

我身体里的岩浆，是否

会突然喷涌

如果爱情是个球体

荒芜沿着它弧形的边缘滑落

最终，它会深陷自己陡峭的四壁

高高隆起的母腹，像满月一样

安宁。一个婴儿把我打开

他将成为我的半径，而我是

母亲的半径，我们在命运的轴线上

攀援，重复同一场虚幻的梦

谁说“0”是空无一物？这枚

小小的卵，它要生出整个宇宙

（《诗选刊》2023年第7期）

一粒汉字，一盏灯

侯范才

一粒汉字

向白发倾斜

诗歌就有了分量

那位播种文字的人

从平仄中

开辟一条道路

穿过身体的光

让一粒汉字有了温度

一盏灯，一个世界

把半生押在诗歌上的人

白发何时

能与诗歌扯平

（《星星》2023年第7期）

渡河

窦凤晓

刚巧，在我要渡河

的时候，那船哒哒开了过来。

我说：“等等我，我要渡河”

那是一艘有年岁的船了

蓝色与红色的条纹上

褐色铁锈犹如耀斑

河上曾驶过这样的一艘船吗？

从前怎么样，没人见过。

未来怎么样，我看不见。

此刻，被群山倒影

遮住的水面上，清幽寂静，

这条船应需而生

我等的，就是这艘船吗？它是否预先

也构思了我？若仅是意识产物，

为何，它不是一艘新船？

河面空空荡荡。云扯着三角旗

驭风而行。我独自站在河边

看船径直驶来，像发现了一位水手

（《江南诗》2023年第1期）

风把梨树香气吹散

倪长录

黄昏之后

行吟的风把梨树的香气吹散

花瓣用自己的孤单

填补了一场

温润明媚的等待

失衡的雨水在枝丫上潜行

溅起夜晚枝头的香

一朵一朵梨花

卷起磅礴的心跳

月光打磨过的白透明、皎洁

像你说出的秘密

春风在水中弯腰，捧起

飘零的花瓣

那些被时间摘下来的花瓣

是生命的零件

是春天的一部分

也是我藏匿最深的爱

（《甘肃日报》2023年11月7日）

银杏蝴蝶

墨菊

银杏叶没有抵达预期的金黄

就落了。我羡慕

这毫不坚持

植物的自在

值得花去一个上午

刚刚凋落的叶片，尚有树身的温热

阳光和水分还在体内疾行

整个上午我重复这样一个过程

将叶片虚折，不伤及叶脉

叶柄绕在叶片末端

小心翼翼，保证不折断

将叶柄从绕好的圆环内侧轻轻拉出

再从中间撕开

忍着疼，还原两根触角

林间小路布满一动不动的翅膀

风能说出的震颤

不是幻觉，也不是真相

（《山东文学》2023年第7期）

在更大的雨到来之前

青小衣

雨小了些。我们从车上下来

在更大的雨到来之前

可以先去跟芦苇合个影

湖水腾起雾气。叶子的遗骸躺在那里

像一个个念头运行在水面上

流逝让很多事物见了分晓

有人船头伫立，任凭乌云压身

有人岸边打太极

用轻柔练就出虚无气势

我们离开时，雨又下了起来

暮风折不尽杨柳枝

芦苇在风中招手，只送别，不远离

（《飞天》2023年第12期）

这个时间 又见雪花纷落

武海涛

现在这个时间，脚步像雪花纷飞

马路上人越来越多

此刻拥挤的心情，空气一样稀薄

时间也被挤出来，和我这个年纪很像

唯一能挤出来的也只有时间了

像天空被剥离下来的雪花

一片一片掉下来，瞬间变成流水

雪越下越大

落满我的周身

尤其鬓边，很白

雪，不知道要下多久

我还在路上，始终在雪花中奔波

所有路都白了，这座城市

散发着洁净的气息

天黑之前我能不能抵达

一直在漫长的路上

这个时间，雪花一直在纷落

（《辽宁日报》2023年1月5日）

山间走失的人

风铃子

骑行是一种光，说声“走”

身上就被洒满光的碎片

一条路领着，转了大半生，现实

划着红线，而我们

是飞向远方的一根羽毛

其实意趣，多像一片叶子的游戏

可以遥远，或没有目的

亦如寻常的秋天

对于金黄，暗红，从不动容

前方的人，已走上新的路

眼前的山峰，有足够多的挑战

我遇见曾经的自己，搁浅于

以前的陡坡中，一再停顿

云依旧很白的样子，车轮后的

琐碎，妄念一再倒向我

而我，执意做一个走失山间的人

（《星星》2023年第5期）

春天

夏寒

泥土，和着柔情

踩着树梢的绿

发出声音

一个秘密，在叶子上

沿着风的记忆

攀爬

一个转身

覆盖了整个冬季

言语的陈旧穿过谎言

三月，在暮色里

褪去春色

在灵动的花瓣里

相遇

惊醒了

黎明的花朵

（《内蒙古日报》2023年4月12日）

雨水打在窗台上

杨孝洪

巨幅的画布

从窗台上垂下来

墨与彩之间

汗和泪都是水做的

我在屋内揣想着你

你在屋外临摹着我

我们是默不作声的两个人

又是潮起潮落的两条河

（《诗选刊》2023年第1期）

自制滑梯

旁白客

旧的草席，再用一次就

当垫子。小女孩将前端拉高，如戏幕

从新堆的土堆顶部开场

像公园移来的滑梯

扬起的尘土跟欢笑

一样密集。小男孩也效仿，以旧换新

两位母亲当笑星。原来，心境

爱上了发明

（《诗潮》2023年第10期）

一幅巨大的画像

微雨含烟

高高的烟囱下，是我的铁扳手和围墙

铁扳手成了画笔

围墙就是画布

把轻烟画进去，把厂区里的野花

画进去

我的师父老刘，扛着真空测漏仪

走在花海里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他携着花香进入铁的海洋

把花朵的快乐传递给等待检查的机器

多么好啊，每天都在一群笑脸中

每天的开始和结束，你都不再寂寞

（《星星》2023年第7期）

树与风

张义和

它们紧密结合

彼此摇动

遇到暴怒时分

风把树按倒在地

树也把风按进泥土

风已走远

树木却很难挪动

东山顶上

我站成一棵树时

石榴青桐朴树圆柏紫藤杂树们

就从山脚下聚拢过来

（《诗歌月刊》2023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