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妮
川东北多山地,气候湿润,却极少下雪。
年年我都企盼着会有一场大雪能把我埋进去,让我悄无声息地和雪一起融化。
我读高中的第二年,这里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大朵大朵的雪花落了一天一夜。我从题海中仰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渴求氧气那样。然而,我看到的只是窗外的一片白茫茫。我似乎被这窗困住了。教室里粉笔敲击着黑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它模拟着战场上头破血流的厮杀,折断了的身躯掉落桌脚,被来往匆匆的脚轻易踏成粉末。
我曾在课后前往学校的小山,虔诚地捧起一把雪。雪在我手中破碎。我感受到了一种透明的脆弱,一种洁白的神圣,仿佛窥得了天堂的一隅。
我站在山顶上眺望银装素裹的小城,同样也眺望着山的对岸和更远的远方。我无法抑制地问自己:山的那边是什么?在那一刻,山就成了我的牢笼。我于是继续问——如果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自己的身体,我是否能够重新变回自己?这个问题在山下宽敞而清澈的河里被打磨得光可鉴人。于是,在山城里所有“折翼”青年人的叩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回忆时总有一种很奇怪的视角,像站在上帝的位置,能看到自己当时的全貌。而我看见的是自己脸上那落寞又恍惚的神情。
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一如既往。山山水水,月月云云,它们和人不一样。爱山时,我很少被这座山辜负,而我有时却会辜负它。有时候那景色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如同苦涩时张不开口。最感到辜负它的莫过于此刻——世间有如此的风景,而我竟不能抚摸。它就这样默默地喂养了我,将我打捞起来——在我的黄金时代,喂养了我炽烈的青春。
我是个体验者,而非思考者,经验的获取并非靠穿梭、飞跃于田野和山林,而是靠一双永远栖息于自然的眼睛。当我靠近群山,群山便傲然地屹立在土地上;当我离开时,群山却又温存而缱绻地、默然地守候在身后。它深情而忧伤的注视,像我故去的爷爷。
我是大山的女儿。我是特立独行的人,对山的爱是顺理成章的本能,它轻而易举地承载了我所有的秘密。
这秘密里有多少的荒凉、难堪、孤独与惆怅,就有多少对未来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