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从进
天姥山深处有个黄泥砌起来的村庄,最后一个老人守着三间黄土屋和一条走旧了的路数着岁月。
老屋一间间倒掉,留下一堵堵黄泥墙,风吹日晒后,渐渐露出血肉筋骨,展示出内在好看的一面。
黄泥墙是用山里的黄泥加捣烂的干稻草搅拌后砌起来的,坚固有韧劲,多年风化后露出毛茸茸的草屑和富有质感的黄土粒,阳光下,散发着阵阵香气,让我想起儿时吃过的烧饼,黄拉拉、脆生生,还有那锯齿状的边缘。这样的黄泥墙让人倍感亲切,想上去抚摸它,跟它说话,更想把自己种进黄泥墙里。
深秋的一个周末,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天上,日子悠悠地长着。山村里来了一家三口看望老母亲。老母亲佝偻着身子带着儿子、儿媳到后山的竹林里挖笋,走着走着,他们就竹深不知处了。
小孩儿在屋里睡了一觉,醒来,一人无事,竟慢慢推开了门口的栅栏,跑出来。他发现了一只鸡,好奇地追着鸡玩起来。
小孩儿生活在城里,把鸡当作一个会跑动的玩具。鸡在门前空旷的稻田里觅食,双脚扒拉着泥土,脖子一伸一伸的,不停地甩动着尖尖的嘴。也不知它吃到东西没有。
小孩儿先是用小石子掷鸡,然后拿一根小竹竿到稻田里追赶鸡。这样的山村也是很久没有人跟鸡玩了,鸡一边跑一边叫,显得很兴奋。飞过一个稻草堆,小孩儿绕过去追;穿过一片野草丛,小孩儿也跟着钻了进去……
最后,小孩儿头上满是汗水,玩累了,不追鸡了,顾自回到老屋前,坐在栅栏边的黄泥墙下那一堆稻草上,晒着太阳。
山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小孩儿的身子被晒得香喷喷的,他一会儿就睡着了。那只被追赶的鸡好久等不到小孩儿来追,意犹未尽,踱着方步来到他的身边,围着他,半匍匐着提起脚爪,又慢慢放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下的土地,像一个探雷的工兵,每一步都生怕触到地雷一样。它不时把头转过来转过去,红红的鸡冠一耸一耸的;细小的眼睛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又闭上一半,不知是藐视还是为了更加清晰地看他,更大的可能是挑逗他——来呀,为什么不追我了啊!最后,它确认小孩儿应该是睡着了。
秋后的天,下午就开始凉了。鸡放松下来,在小孩儿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来竟然靠上去蹲在小孩儿的身边,打开翅膀,试图努力盖住小孩儿,翅膀拉得太开,像机翼一样。一条腿像被打折了似的拖着,另一条腿却像上紧了的发条一样,做出时刻要逃跑的姿势。它仍然警惕着,生怕小孩儿猛然醒来抓住它。
斜阳向隅,茅舍无烟。这一处黄泥墙根蓄着比别处更好的阳光。稻草像一堆软黄金,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特有的蓬松的香气。此时,这里就一个小孩儿一只鸡,在阳光与黄泥墙之间尽情地沐浴。
老屋檐阶下,一幅安静而暖心的“鸡孩图”。
(原刊于《辽河》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