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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农村,看露天电影,看乡村艺人表演皮影戏,应该是我最开心的事儿了。
我第一次看电影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那个年代,好像每个公社都有专门的电影放映队,在各村轮流放映电影。如果碰到很火的影片,就一个晚上几个村赶场放映——那时一部电影一般有四五个胶卷,往往这个村放完一卷胶片,就换下来由专门等候的人立马送往另一个村放映。这样,这部很火的电影一个晚上就可以在多个邻近村子放映。有时若碰到村子里有喜事或特殊日子,一个晚上则可以放映两三部电影。按一部影片放两个小时来计算,有时到后半夜电影才散场。每当最后一部电影放映时,往往看电影的人已经走了过半,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些铁杆儿影迷或年轻人。这样的日子,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是最开心不过的了。平时到晚上八九点钟眼睛就“打迷糊”的,一到放映场上,整个人都会兴奋起来,也没了瞌睡,不坚持到“扯”银幕布,是绝不会回家的。
那时,乡村放电影,大都选择在学校的操场或生产队的大院,有时也在场院(打谷场)。我们称之为“野电影”或“露天电影”。电影放映前,先要启动发电机,然后放映员在近距离的白色墙壁上试映一会儿。有时在试映时,就已有很多人围着观看,尤其是我们这些小孩子。这就叫先睹为快吧。傍晚时分,村民便协助放映员在场院立起两根大柱子,然后用绳子将银幕布的四角牢牢地绑在柱子上。其实,这个也能判断村里是不是真放电影(村中有时会有假消息传播)。往往传播村里要放电影的消息时,人们就会信誓旦旦地说上一句:“今晚村上真有电影了,不信?柱子都竖起来了,银幕布也挂起来了。”直到后来,村里安上了大喇叭,村干部的广播通知才解决了信息不畅这一问题。大喇叭一广播,既可以让信息家喻户晓,也杜绝了虚假信息的传播。当得知当晚村里有电影的信息后,每个生产队下午都要提前收工,村民们也奔走相告。天还没黑下来,人们就早早地吃了晚饭,把小板凳、长椅子搬到场院。没有板凳、椅子的,就从场外搬来石头,目的是占据最佳位置,等候电影开映。场院中间,放着几张从村小学借来的课桌,电影放映机就摆放在课桌上面。我们这些小孩儿,虽然看不懂电影,往往却是最开心的——太阳还没有落山,就早早地来到了场院,撒欢地蹦着、跑着、闹着,还时不时地摸摸放映机,内心充满了疑问——电影中这么多人,什么枪啊,什么炮啊,怎么就能装进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呢?这时,电影放映员便会大声呵斥:“小心,别碰翻了,炮弹就会打到场院了!”于是,我们这些小顽童便“呼”地一下作鸟兽散,慌忙钻进人群之中,逃之夭夭。
天渐渐黑了,大批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扶着老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场院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抢先摆放好凳子、椅子的,就坐到中间位置上。不过,坐凳子上看电影的,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抱着孩子的女人。年轻的男人则闲不住,喜欢往大姑娘多的地方扎堆儿,时不时还“挤”两下,引起一阵起哄声。我们这些小毛孩儿则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随帮唱影”,跟着瞎闹。
那时放电影前,往往村干部先要讲几句话,从中央形势到村庄治安,从阶级斗争到劳动生产,大事小事交代完了,还不忘提醒大家——关好门户,小心火烛。那时我们这群小屁孩儿,会围在村干部的身旁,听村干部讲话时,也感觉自己特别威风。那时的电影大多是战争片。我最爱看的是《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小兵张嘎》《上甘岭》《英雄儿女》等;黄继光、邱少云、董存瑞等英雄人物也是我的偶像。
那时,只要有电影,哪怕是在要走几里路的外村,人们也会追着去看。有时,一些人会编瞎话,称某某村今晚放电影,片名叫《看不见的战线》,银幕布都挂好了,落黑就开映。害得爱看电影的人吃过晚饭,徒步十来里赶去,结果,到了以后才发现上当了。假传信息者这才慢悠悠道:“跟你们讲过了啊,看不见的战线,你们还去?活该白跑一趟。”但即便是这样,人们也不会急眼,可见,当时人们对看电影是多么钟情啊!当然,类似于这样的事是与我们小孩儿无关的,倒不是我们有着多强的判断能力,没有上当,而是我们太小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啊!
看露天电影,其中乐趣真是现在人无法体会得到的。直至今天,每每想起,我还常常沉浸在那种喜悦之中。
如果说看露天电影是一种精神享受的话,那么,看皮影戏则是不同的精神享受了。皮影戏,是一种用兽皮或纸做成的人物剪影来表演故事的民间戏剧。其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深受百姓的欢迎。
记得我们家屋后有一沈姓人家,老爷子是一位爱热闹的人,我们村里唯一一伙演皮影戏的人就是他老人家组织在一起的。演皮影戏一般是在室外进行,场地就在他家大门外的空地上。演出的这天,太阳还没有落山,场地上就开始热闹起来。大人们先是搬出几张小桌子,再在桌子上支起一块白色的布(用于演出的幕布)。
皮影戏在演出之前,先要进行乐器演奏,三通锣鼓后,才开始正式演出。这段时间大约需要半个多小时。那时我们还小,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是觉得热闹,巴不得皮影戏早一点儿演出。现在想来,演出前的那三通锣鼓,大概是为了烘托一下气氛,告诉人们,这儿的皮影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表演皮影戏需要一个强大的阵容——奏乐的、“操纵”人物的、配音的,还要有几个打杂的。大伙默契地配合着,表演总是那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时皮影戏的故事,我们大多看不懂,只是凑热闹而已。但有一个人物却吸引了我们这群小屁孩儿。这个人物,我们不知他姓甚名谁,只知道大人们都称他为“大巴掌”。这是一个类似于侦探的人物。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人物出场时,总是上下挥舞着他那独特的大巴掌,向上司汇报着他所获得的情报。其台词一般是“报、报、报……”省略号部分,大多为其所探听来的情报内容。每逢此时,我们就赶紧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起来。看后,有时还要模仿几下,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皮影戏的演出大约也就两个多小时。演出结束后,尽管人们干了一天活儿,有点儿疲劳,但仍是恋恋不舍地离开。
那时农村的夜晚,群山环抱,四周一片漆黑,天上的星星亦无精打采地眨巴着眼睛,平时是一片沉寂,只有在有电影或皮影戏时才有点儿生机。散场之时,人们的喧闹声、狗的狂吠声交织在一起,划破黑色的夜空,传向远方,仿佛在向世间证明着这个村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