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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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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十三)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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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酷暑在青城后山喝茶

李斌

溪水的凉在风的酒窝里

向我们勾着指头

我们在亭子里坐下

叫老板上茶

茶杯并不精致

却刚好与溪中乱石同韵

茶叶在热水中泡开来,身材怪异

刚好与溪边草叶相似

戏水的人打闹间,浑身湿透

这让我想起正在田间劳作的父辈祖辈

也正被汗水湿透

只不过戏水的人湿透的是凉快的心情

父辈祖辈们湿透的是一生的命运

沿小径上山的人越来越多

像暴雨将至时迁徙的蚂蚁密密麻麻

挤得山涧的凉意也有些逼仄了

友人询问我岳父的病情

从分析到具体建议甚至开出药方

一个教书匠和一个码字匠

就这样讨论着甚至争论起来

我知道他们的“良方”解不了岳父的病

但可以解我心中的酷暑

(《红豆》2023年第2期)

菜园记

郑小琼

月光打开菜园里的栅栏,那温驯的

可怜的、动情的芹菜投下两道影子

芫荽的翠微、茄子的紫陌……那些

顺从古典的祖父在桌前用墨汁写下

北林朝日或高台悲风,月光从身体的

关节处注入体内,让他难以看清的幻象

那些专注在内心或者记忆中确切的事物

比如:卷耳、萱草、荇菜……难以探询的

世俗与人心,他用古老的《诗经》遮掩

寂静月光里的乡村所蕴含的秘密

菜园的韭薹拓展开时间的域地

窗外的嘉陵江空旷得无法辨认

祖父从一株莴笋间获取精神的力量

月光纠正黑夜中的苦瓜寄寓的意义

孤独的菜园接纳祖父同样的孤独

从那细小的叶片间寻找隐藏的黎明

青菜的身体里共有祖父的声音与境况

它们向现实诉说所有的秘密,他惊叹

菜园赋予乡村黑暗温驯而野蛮的宿命

(《红豆》2023年第4期)

互联网的量子世界

杨克

一个个人,就是一个个粒子

波动性言论的叠加干涉现象

相互作用

构成虚拟而真实的整体世界

哪怕地球两极的遥远距离

彼此的纠缠也无法拆分

一个自旋向左,另一个自旋必然向右

一边朝上,另一边立马朝下

一方被干涉,无对手的另一方消失

量子态瞬间坍塌

就像一面古老的铜镜

我们看到的总是相反的脸孔

南辕北辙命运共同体

白鹅乌鸫辨雌雄

鬼魅似的时间超距

仿佛两个粒子拥有超光速的秘密通信

相对论的定域不是错觉

人心的灵犀总有一把密钥

天机也无法预测

互联网多体纠缠态

以虚绘实,以实入虚

人群一窝蜂复数

过了物理层面,没有一个

能在心理层面逃过量子纠缠

(《红豆》2023年第4期)

我的名字

上善若水

我的名字叫什么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过去是什么

或将来是什么

可以是一粒尘埃

可以是一片狼藉

可以是废弃的垃圾

还可以是小丑或者是戏子

或是精神病院的疯子

是什么都可以

但不能是星辰大海

更不能是奇珍异宝

我的信念坚定

我没有名字

它已深深浅浅地埋在空虚里

(《红豆》2023年第2期)

竹椅

董洪良

本该有笔直和高风亮节

该有山峦、旷野和土地的气息

说大点儿,可抗击狂风暴雨

说小些,可家风传家

但世事变幻无常

木匠和竹匠是刀斧手——

竹子被推倒和撕裂后

枝丫被迫分崩离析

它的精血、骨头被折得弯曲

像好人受难

坐在上面的人背着手

跷腿,尽干些摇摆不定之事

只有从中空竹节中穿过的竹钉

暗自活了下来,并横空穿过

那细小的尖利

是人世迫切需要保护的部分

(《红豆》2023年第6期)

祁连山

霍俊明

夏天刚刚过去

一个人

望着祁连山的墨绿褶皱

隔着栅栏是两个世界

咀嚼的牛羊几乎静止

车辙和洼地在阳光中

那些草木

有了越来越厚的阴影

此时下楼

翻过那道一人多高的铁丝网

就来到了草原上

再用几个小时

顺利抵达山脚

然后转身回来

那时已是深夜

头顶上

还有群星闪烁

这个下午

我一直这么想着

一动不动

(《红豆》2023年第4期)

窗口:第三人称

叶菊如

她的窗帘悬挂于她的注视之中

无风,也微微地动

王家河的月光(有时是北港路的阳光)

开在上面,伸手可及

她的窗帘悬挂于她的注视之中

鸟儿在春天飞

在心中飞;雨在春天下

在心中下;彩虹

在春天和心中消失……

她的窗帘拥有一个关闭的

窗口,也渴望一个

被悄悄打开的窗口

在王家河和北港路之间的狭窄地带

等待着命运之书的抵达

(《红豆》2023年第3期)

避风塘

张清华

那一刻你变成了一个饕餮之物

只为一种味觉,一种乡愁

饥饿的不再是胃,而是肚腹,还有

变得愈来愈陌生的身体,仿佛有

无边的虚空。是的,饥饿的不是肉身

而是某种感受,对一切逼挤之物的恐惧

仿佛挤压来自空气,来自周遭

被割了下身的词语。被折磨太久的感官

无处躲避的七窍,以及裹挟一切的风

你终于来到了文字中的饥馑与囚牢

懂得在语言中寻找,无关痛痒的字句

用以躲避浩大布景,肿胀的句子

并告诉自己如何做一个丑角

用自行放逐换一个洒脱而致命的角度

只观赏人间最小的真实,找寻一口火锅

一本廉价的菜谱——这最后的避风塘

把生命缩小为一只,无边的胃

(《红豆》2023年第4期)

可信的部分

龚学明

两对老年盲人情侣在绕湖行走

男女相携,没有盲杖,边走边聊

我惊异于他们不慌不忙:他们不能看到眼前

却能准确落脚,避开障碍

我跟在他们后面,闭着眼走几步

慌乱中,我担心跌入湖中

神奇的盲者并不说高深之语

“我们比他年轻……”

用日常交流让自己平常

但他们比视力正常者善于放弃

对于湖深处的不可知

他们无意涉足

而一旦找到可信的部分

就紧紧抓住,在记忆中反复巩固

他们用耳朵另辟蹊径,用声音

捕捉秘密,用年轻的心态

巩固机敏和警觉。支起耳朵的

荷叶,并没有读懂此中真意

在湖中只是羡慕

不会移步

(《红豆》2023年第2期)

收割机开进了稻田

宋晓杰

妈妈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

收割机收割水稻的现场

我不敢相信——她已经八十岁了

从小就在土里摸爬滚打

竟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时候,妈妈就是一台收割机

她的青春锋利、闪亮

马力十足,远胜犁铧

她种下,也收获

不管是稻谷,还是生活

再把我们从田野里,抱出来

一个一个,脚不沾泥……

我们停车,在宽阔大道的停车带

隔着上水渠,收割机描绘着丰收图景

白杨喧哗,不时丢给秋风几枚金币

精简的枝干,仿若铮铮筋骨……

土地宽宥、无言,却收容所有

点种的人,种下了自己

唯有收割机,是最后的收割者

(《红豆》2023年第6期)

影子

车延高

那个叫李清照的女词人走过去

风在身后

影子弯腰,捡起几个字

凄凄惨惨戚戚

窗帘拉开

月亮眨了眨眼,把宋朝的词牌

镶在天空

她站在比词牌更远的地方

是一粒星星

(《红豆》2023年第4期)

幽香

汤养宗

生活在许多时候会一不小心便流出幽香

并具体到无比模糊,仿佛是

令光阴致幻的秘密,终于被公开

并有点仁慈地给出可以去

触摸的手感,回味

世界的那头,有什么已无法捂住

迷人的宫殿肯定就在附近

某位工匠,以绸缎或者别的什么

隔开了我们与她的距离。

我们说世界的好

便是让有的东西无法看住

致使人间的一些微词,反而光芒四射

想一想,空气里永没有私有权

想一想谁的,也是你的和我的

证实世界正处在裂开的流出中,证实

那里有座天上的花房,依然汹涌和可靠

把我们对美的见识

又提高到了无话可说的沉默中

(《红豆》2023年第4期)

繁衍

田弈枫

从一个庄严的名字里回忆村庄

直到深夜,梧桐叶深蓝

我们听见她的生长猛烈而恬淡

听见星火明澈,露水凝重

一生的往事随帘外草木摇落

此时,从一个简单的夜晚谈及过往

多少次,雨落不下来

在不知何处去的长空,银河暗潮涌动

几声蟾唱,几声蛙鸣

整段记忆,森林都默然地长在那里

被侵入,开垦,撂荒

她一言不发,和每块稻田

和每片苞米地

站成春夏秋冬四季不走的自己

只要从一个庄严的词汇中提起

故乡万物复苏,枯落人间的叶子何其幸运

独自面对,一片土地的深情,哺育和纳藏

这时,我不再说话,也不必问

整个区域,只有停止的幸福

繁复而熨帖

(《红豆》2023年第2期)

我已顺从于时间

熊焱

十岁时,我幻想十八岁的样子:

鲜衣怒马,金榜题名

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前程

而我十八岁时,正孤独地躲在教室的角落里

窗外,青春的天空有着坍塌的危险

二十岁时,我幻想着三十岁的样子:

青袍似春草,风华正青年

岁月春风得意,宛若星辰带电的飞行

而我三十岁时,每天双手空空地回到家里

灯光照着孤影,长夜抚慰着无眠

三十岁时,我幻想着四十岁的样子:

于大江中流击水,于山顶尽览风云

晨昏里闲庭信步,谈笑间云舒云卷

而我四十岁时,正为五斗米疲于奔命

泥沙落进额前的沟壑,秋风吹凉鬓边的霜雪

我已人至中年,偏西的日头

慢慢滑向黄昏的地平线

成败自有常理,生死已是天命

我不再幻想未知的命运,只是顺从于时间

唯有诗,是我血液中的那勺盐

唯有大地,终将会原谅我庸庸碌碌的生命

(《红豆》202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