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钰儿大一,金骏大三。
大一的钰儿报名参加系学生会的喷绘设计。金骏是学生会干部,也是系喷绘宣传的负责人。
于是,他们相识了。
初涉喷绘,钰儿还不会用软件设计。于是,金骏帮钰儿安装电脑软件,并教钰儿学会实际操作。
天资聪颖的钰儿设计的喷绘宣传画总是立意独特、格调清新、画面美观,有高于其他设计作品的不凡品位,在众多纷繁色彩里宛如一朵荷花脱颖而出,钰儿设计的作品多次被系里选中。
从系宣传画到校大型活动门票,再到学校学生证件设计,钰儿一次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展示自己优秀的同时,也为系里争了光。
金骏惊讶钰儿小脑袋里丰富的画面,常不由自主地在会上夸赞钰儿。钰儿感叹金骏超常的社交能力和组织能力,也对他充满敬意。
也因此,金骏和钰儿的接触多于其他同学。
那时,他们经常会一起参加学校的活动,探讨某个设计。意见有时一致,有时也有分歧和争论。
他们也会一同去校外参观、学习交流,还会各骑一辆自行车在校园里互相追逐。
钰儿妙目盈盈,身材纤细,长发飘飘,充满青春气息。金骏一米八九的高个儿,有棱角分明的脸庞,儒雅倜傥。
在外人看来,这是多么浪漫的一对。但在两人心里,这种不同年级的友谊,却是青涩懵懂。
后来,钰儿跟同学聊天得知,金骏是个学霸,当年是某省的高考状元,在学校里很有名气。
系里的各种活动,大事小情,系学生会主席都交给金骏安排。
系里的大型活动,金骏是组织者也是主持人,常获女生青睐。
系里与学校之间的各种联络,也多是由金骏出面来完成。那时,金骏还经常在学校大礼堂讲课,听者最多的一次达数百人。
那时,钰儿想,金骏将来也许会被留校,或被作为学校后备人才聘用,因为他太优秀了。而自己,只是一名普通大学生。
钰儿念完大二那年,金骏辞去学生会主席的职务,专心考研。
钰儿也因为要面对大三繁重的学习,退出了学生会。之后,他们各奔前程,两人逐渐少了联系。
校外的天空,总是阴晴不定,充满着波折和变数,像极了钰儿变故的家庭。
钰儿性格内向,很多事搁在心里,从不对外说。
高三那年,钰儿的父亲受人蛊惑,瞒着母亲卷进一宗案件。父亲替人担保贷款,贷款人卷款逃匿,巨额债务落在他们不堪一击的家中。
那年,父亲被迫将贷款购买、才开了两年的出租车拿去顶债,还要继续租车挣钱还债。母亲单位效益不好,经常发不出工资,家庭拮据异常。父母几度争吵,最后走上法庭,离婚了。
本来成绩优秀的钰儿受此影响,勉强考进这所大学。
那几年,母亲为了多拿一点儿工资,上着黑白颠倒的班,而且一个班也不舍得休。母亲微薄的薪水,除了维持娘儿俩的日常开销,还要给钰儿交学费。最难时,娘儿俩只用十元钱维持一周的生活,餐桌上只有素菜。
钰儿跟着母亲生活,点点滴滴中深深地体会到母亲的不易。
大四时,同宿舍的女孩都在为未来筹划,或准备考研或准备出国留学。钰儿也想考研,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钰儿想先参加工作挣钱,减轻母亲的负担。
钰儿四处投简历,参加面试,足迹涉及家乡和一些陌生的城市,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北京。
这里,有钰儿的母校、钰儿的同学、熟悉的城市风景。相比之下,就业面广,平台也多。
这期间,钰儿听人说金骏已经在清华读研究生。
金骏的人生,似乎让钰儿读懂了人各有命,命运不同,彼此间的距离渐行渐远。
钰儿顶着烈日面试,大海捞针般寻觅着适合自己的岗位。终于在闺蜜入职的启发下,走进一家电游文娱公司。工作中,钰儿的能力得到上司的认可,一款新的游戏在钰儿的设计下应运而生。
金骏也爱玩电游,并于此中发现了熟悉的钰儿的名字。
于是,他们在时光隧道里再度重逢。
像重回三年前的校园,他们并肩走在学校落叶匝地的小道上。
钰儿这才知道,传言并不是真的。金骏大四毕业那年,他的家庭也发生了变故。他的姐姐抱病而亡,他的父亲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必须回去处理丧葬等一些事情。
本来是金骏的保研名额,却被系里另一个男生得去。金骏闷闷不乐,却有口难开。
金骏有一个关系颇为复杂的家庭。
金骏的姐姐大他六岁,和金骏是同母异父的血缘关系。
父亲近五十岁老来得子,母亲生金骏时,已经三十六岁。
但姐姐待金骏不好,没怎么看过金骏,也没带金骏玩过。金骏和姐姐自然也不亲。
金骏的父母过得也不如意,除了祖辈传下来的三间老房子,其他一无所有。
父亲为了生活,常年在外打工。
让金骏重新感受到血缘亲情的是他读高三那年,姐姐想读本省的一所院校,而金骏是学校欲将保荐的优等生。
那时,家里同时供两个大学生,是供不起的。父亲已经白了头,母亲也已年近花甲。更兼某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女孩迟早是别人家的说法影响着父亲。
于是,姐姐选择了退出,外出打工挣钱,供金骏上学。
自那时起,姐姐的这份爱刻在了金骏的心里。他暗暗发誓将来一定好好报答姐姐。
之后,姐姐在这个过程中,结婚、生子……
电话是在凌晨打给金骏的,金骏的母亲哭着说:“你姐快不行了,要见你最后一面。”惊慌中,金骏什么都没带,也没和系里说明详细情况,买了车票就赶回了老家。
金骏的姐姐抓着金骏的手,说:“千万不要把阿囡(姐的女儿)给她父亲,他会毁了阿囡一生的。”然后就咽了气。
金骏的姐夫,金骏对他的印象是“正事不干,吊儿郎当,不负责任,五毒俱全”。
于是,那段时间,料理完姐姐的后事,金骏就忙起了办理阿囡抚养权的事情。
说是办理,实则是请律师做调解,几番谈判,终于把阿囡的抚养权争了过来。
等金骏忙完事情回校,保研工作已经结束。无奈,金骏赶在考研末尾,考上了本校研究生。毕业后,应聘去了一家国企。
那时金骏想,国企工作稳定,还有一套公寓房可住。美中不足的是工资不高,离城市远,在昌平区。
那一天,他们绕着学校转了一圈又一圈。
校园里,百年古树枝干苍劲,那条小径在红砖楼的映衬下格外清幽。
金骏望着隐匿在爬墙虎枝蔓下的塔楼对钰儿说,人总是要往上走的。他打算跳槽,去个工资更高、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钰儿说,自己也在准备跳槽,当一个业务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必须跳出来学习新的东西。
于是,金骏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钰儿去了一家势头正盛的电商公司。
大公司业务繁忙,内卷严重,加班、熬夜成为家常便饭。
自此,金骏和钰儿一南一北,中间隔着一个北京城。他们只能在微信里相互问候一下近况。
钰儿搬去南边的时候,他们一起吃了个饭。金骏一直给钰儿说着阿囡的情况。“阿囡上小学了,长高了,母亲每天接送她。”
钰儿问:“你的母亲多大年龄了?”
“快七十了。”
钰儿突然想到,自己的外公就是七十岁去世的。钰儿很想问,如果有一天,母亲不在了,那阿囡以后怎么办?
但看金骏还没有走出姐姐去世的阴影,钰儿欲言又止。
金骏似乎读懂了钰儿的欲言又止。两人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话题。
平心而论,金骏是个善心可嘉的男孩。这一点,钰儿毫不怀疑。可是,将来金骏也是要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的。
金骏也曾对钰儿表示,说钰儿是自己生命中最“特别”的那个人。
如果两人继续往下走的话,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可现在有了阿囡,工作压力如此大,他们怎么保证能负担得起抚养两个孩子呢?
金骏的姐姐用供金骏读大学的付出,绑定金骏一生抚养这个女孩的代价。太沉重了!钰儿不敢想下去。
但钰儿也不能责怪姐姐。母爱无罪。哪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有个好的未来呢?
断断续续,成了两人之间尚有的联系状态。
期间,母亲几次催婚。亲朋好友也多次给介绍,但钰儿始终没有遇到中意的人。
金骏也是单着,没有听到或看到他有女朋友。偶尔的联系中,金骏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加班。金骏的住所和金骏的公司隔了十七公里。
钰儿想不通,为什么要租这么远的地方住?如果只是图房租便宜,路程、时间都是成本呀!
去年,钰儿带母亲西行。因为生活条件有限,母亲很少出远门,钰儿想给母亲一份孝心,于是她们去了青海湖。看着钰儿发的青海湖油菜花基地、水上雅丹等照片,金骏说:“好羡慕,希望有一天一起同游。”
春节前夕,金骏任职的互联网公司承接了一项工作,金骏负责程序数据工作,凌晨三点才下班。地铁已经停运,公交也收车了,就连出租车也打不到。于是金骏骑着共享单车,骑了两个多小时回到住所。
金骏微信里给钰儿诉说这一壮举时,钰儿正在老家和母亲一起过年。钰儿问金骏,没有想过回家过春节吗?
金骏说,要加班呀,加班有三倍薪水。
钰儿有点儿无语,疑惑金骏咋把钱看得这么重。
钰儿犹豫着,没敢朝前迈出一步。
金骏的步伐,也止在本能的意识前。
时光就这么过了三年。金骏三十二岁了,钰儿也二十九岁了。
钰儿的妈妈说,如果觉得还可以,就放开去谈谈吧。有时候,两人就差那一步。再说金骏有一技之长,这几年工作下来多少会有点儿积蓄,不至于以后生活太艰难。至于那女孩,长大结婚,金骏就尽完抚养义务了,以后应该难不到哪儿去。
于是,钰儿听从母亲的劝,借口搬回北边了,找金骏一起吃个饭。金骏说,行,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于是他们约好去簋街。
时间是把杀猪刀。仅仅不到三年啊,钰儿再见到金骏的那一刻差点儿没认出他来。
格子衬衫、黑长裤、黑色双肩包,典型的程序员标配。油油的头发,疲惫的眼神,怎么也不能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联系起来。
这黑色,似乎给炎热的夏天增加了浓度,重重的,让气氛沉闷。
“背这么厚的包不热吗?今天周六还有工作呀?”
“习惯了,放充电器之类的顺手,应急工作也便利。”
钰儿苦笑,问:“你的父母都好吗?阿囡怎么样了?”
“她上初中了。母亲还好,父亲去世了。”金骏瑟缩了一下,身形突然变得佝偻,然后,抬起头,声音很小很小地说。
钰儿一惊:“怎么?老人才多大年纪呀?”
金骏低沉了声音:“八十多岁了,也算寿终正寝吧。”
钰儿自责不该提起悲伤的家事,随即转移话题:“感觉你的变化很大。”
“嗯,这两年事情比较多。”
钰儿用目光探询。
金骏说:“父亲去世,家里所有的重担都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母亲呢?”
“母亲只有一点儿退休金,勉强维持生活。”
“除了阿囡上学的费用,还能有什么重担呢?”
“学费、生活费、杂七杂八,母亲也老了,身体多病,也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关键还不止这些。父亲去世后,村子改建社区,老房子顶不了几个钱。这几年老家房价虚高,最小的房子也要近百万,母亲和阿囡不能没房子住。于是,这几年的积蓄全花光了。然后,经济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为什么不按揭贷款呢?”
“怕影响以后再购房。”
钰儿听呆了,意料不到的变化。来之前母亲的劝导、自己心里的期望,话到了嘴边,打个转儿,她又咽了下去。
那晚,钰儿和金骏并排走在街上,心里不禁唏嘘。她忽然明白了金骏那么在乎钱的原因。
这就是人的命吗?钰儿问自己。
可是,金骏的命不好吗?金骏那么优秀,高考状元、学霸、研究生、优秀的程序员。
金骏的命好吗?
为什么金骏爬了又爬,奔了又奔,每次刚刚爬上一个台阶,又会被无情地拽回来?
钰儿想起一句话:手中虽然执剑,仍需天意成全。
那晚,钰儿很晚也不能入睡。
钰儿的母亲也禁不住感叹。她们并不是嫌贫爱富。钰儿为了不让母亲异地漂泊,扛下房贷买了一所小户型的房子,她们也难。
次日晨,金骏发问候给钰儿。
钰儿接续昨晚的话题,安慰金骏:“我们都有不可卸去的责任,振作起来,扬起生活的信念,别让自己下沉。”
金骏回复:“没事儿,习惯了。”并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
钰儿突然心痛,原来,有一种相识,一去经年,既找不回初衷,也没有终点。
(原刊于《辽河》2023年第12期)